第 9 章
全鎮的壞女人
「妳還有臉來?」
鎮公所前的石階上,有人把爛菜葉朝林秋雁腳邊扔來。葉梗黏在鞋面,像故意要她低頭。她才走到半階,就聽見背後七嘴八舌——說她跟夜校老師眉來眼去、說她帶著謝家帳冊要私奔、說謝家二少不能說話,娶了個心早飛走的媳婦,簡直丟盡臉面。
今天本是公所例行調解日,謝家、林家、鎮上有頭有臉的人都在。許曼青站在門口,穿著乾淨俐落的套裙,手裡還拿著一份紙,像主持公義似地開口:「既然人都到了,我也不拐彎。南岫鎮不能讓這種敗壞風氣的女人壞了規矩。林秋雁既嫁入謝家,卻與江老師來往不清,還挾帶內帳。依禮,謝家該公開休妻,免得大家都難看。」
一個「休」字落下,四周立刻有人應和。那些聲音裡未必都信謠言,但只要能看一個女人在眾人前被按下頭,總有人樂意添柴。高春梅更不會放過,當場拍腿抹淚:「我早說這丫頭心野,偏偏謝家不聽。如今鬧到鎮公所,連我這個舅媽都沒臉做人。」
秋雁站在石階中央,前退都被人眼神堵住。羞辱像一張網,先把人罩住,再逼她自己亂撞。她卻沒有急著辯,也沒有去看江老師——他站在人群邊,臉色發青,顯然是被硬拖進這場局裡。許曼青要的不是抓姦,要的是把她釘成「不守婦道」的人,好讓她手上的帳、地契、收據都變成女人胡鬧。
她抬起腳,把菜葉從鞋面蹭掉,走完最後幾階,站到許曼青面前。「妳說我敗壞風氣,可以。」她看向四周的人,聲音不大,卻讓門口一下安靜些,「但在說休妻之前,先把婚書拿出來。」
許曼青眼底一閃,隨即笑了笑:「婚書自然在。怎麼,妳還想拿一紙婚書替自己洗清?」
「不是洗清,」秋雁盯著她手上的文件袋,「是驗清。既然今天講規矩,就按規矩來。我的婚書背面有現金收據,正面有林、謝兩家印章與指印。既然謝家要休,先請鎮公所當場驗章,看看那份婚書是不是依法立成。」
這話一出,連原本看熱鬧的人都愣了。高春梅先尖起來:「妳胡說什麼!婚都結了,酒都喝了,現在來驗章,妳是要把兩家祖宗都翻出來嗎?」
「若是真的,怕什麼驗?」秋雁回頭看她,聲音比方才更穩,「妳不是最愛說自己替我操持周全?那正好,當眾證明妳沒賣我。」
一句「賣我」像根針,直接扎破場面上的體面。人群裡立刻有低低吸氣聲。許曼青臉色微沉,卻仍維持笑意:「秋雁,妳別轉移焦點。大家現在說的是妳和江老師——」
「那就讓江老師先說。」秋雁轉向江老師,「老師,你昨日是不是只在夜校見過我?」
江老師推了推眼鏡,知道這時再沉默就等於認了別人替他安的戲碼,便清楚回道:「是。阿秀嫂送來一份礦工領薪名單,要我代為抄存。我與林秋雁在教室門口說不到兩句,還有學生在場。」
「哪幾個學生?」秋雁立刻追問。
「陳小桂、賴明德、周阿旺家的大女兒都在。」江老師報出名字,聲音雖有怒意,卻不亂,「若要作證,可以現在去找。」
這一下,謠言便被釘上了第一個缺口。許曼青似乎沒料到她不躲不哭,還敢當場拉證人,嘴角笑意淡了些。她把文件袋遞給鎮公所書記:「既然林小姐要驗,就驗。不過若婚書無誤,她今日當眾污衊長輩、破壞謝家名聲,也該給個交代。」
「好。」秋雁答得乾脆,「若婚書無誤,我在這裡聽你們說完。若有一處不對,今天誰先放出『私奔』這話,誰也別走。」
謝承岳一直站在旁邊,這時往前一步,把一張紙拍在桌上。上頭是他昨夜寫好的簡短陳述:**婚後林秋雁未離謝家,出入皆有帳房與下人可證。關於私奔之說,我不認。**落款是他的名字,字跡深而穩。這份不長,卻讓眾人又靜了靜——連丈夫都不認這樁醜聞,許曼青要借禮法壓人的力道,當場就散了一截。
書記把婚書取出時,秋雁看見那張熟悉的紙邊,心口仍緊了一下。那不是怕,是知道一步踏錯,收據、印章、指印都可能被一句「婦人瘋言」抹平。她走近桌前,不碰婚書,只指著林家那枚指印說:「請把鎮公所存用的印譜冊一併拿來。還有,婚書所蓋印章邊緣,請用放大鏡看印泥是否一致。」
書記被她說得一愣,下意識看向許曼青。許曼青父親雖是鎮長,她卻不是公所裡能直接發令的人,這時若阻,只會更惹眼。她便勉強點頭:「拿來吧。」
高春梅已開始慌,拉著林志強低聲罵:「你站著幹什麼,說句話啊!」林志強卻只盯著婚書,額角冒汗,像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在某個夜裡按過不該按的手印。
秋雁沒再看他們。她只盯著書記翻開印譜冊,又看見角落裡那一方謝家印章的章腳,與婚書上的微微錯位。她先前在婚書背面發現現金收據時,就知道這樁婚事不是只靠一句「兩家說好」;如今若章與指印再出問題,換親就不只是醜,是假。
人群越聚越密,連門內辦事的都探頭出來。外頭有人小聲傳:「要驗婚書了。」另一人接道:「驗章哪,這可不是小事。」
書記把放大鏡移到婚書上,額頭慢慢沁出汗。他抬頭,像是不知該先看誰。秋雁便替他把話往前推了一步:「念出來。這份婚書,林家指印與鎮公所留底,是不是同一枚?」
石階上忽然安靜得只剩紙頁摩擦聲。
下一刻,舊檔室看門的邱守福被人從側門帶了進來,手裡還夾著一本借閱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