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
退婚書
謝家祠堂裡,許曼青把婚書拍在八仙桌上,紙角都震了起來。「既然她自己都敢在眾人面前鬧驗印章,就把話說清楚。謝家要不要休妻?」她語氣不高,卻刻意讓門外圍著的人都聽見。
林秋雁沒有去碰那張婚書,只把手按在桌沿,盯著紅印旁那道微微散開的指紋油痕。她知道現在只要一亂,外頭那些「全鎮的壞女人」的話,就會被坐實成「被謝家趕出門」。謝世昌坐在上首,像是在看一筆帳怎麼做最省事,淡淡道:「家務事,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。秋雁,妳若真不願意,謝家也不是留不住人。」
這句話聽著像給路,實際上是要她空手出去。林秋雁正要開口,謝承岳已把一只牛皮紙袋放上桌,紙袋裡抽出兩份文件,一份是早已寫好的退婚申請,一份是股份放棄聲明。上頭有他的簽名,還按了印。祠堂裡一下靜了,連許曼青都愣住:「你瘋了?」
謝承岳抬眼看她,又把鋼筆推向林秋雁。他喉傷未癒,仍說不出整句話,只能用指尖點了點退婚書,再點向門外,意思清楚得近乎冷硬——先把妳從這樁婚事裡摘出去。林秋雁胸口一緊,不是感動,是壓力忽然換了方向。這份字一簽,她立刻自由;可她手上的工資冊線索、婚書收據、父親錄音,就會變成「前謝家媳婦」的報復。
高春梅擠進門來,先搶著哭:「秋雁,妳別犯傻!女人名聲只值一回,離了謝家,誰還要妳?」她哭得響,眼睛卻直往股份聲明上瞄。林志強站在她身後,難得沒吭聲,像在盤算這場變故會不會連累自己和鎮長家的婚事。許曼青倒先穩住神色,冷笑說:「謝二少把股份也丟了,是要跟這女人做一對亡命鴛鴦?」
「許小姐,妳若真在乎名聲,不如先說清楚,昨天是誰叫人散我和江老師私奔的話。」林秋雁轉頭看她,聲音不大,卻讓門口幾個張望的婦人都縮了縮脖子。她隨即拿起鋼筆,在退婚申請下方一筆一劃簽了名,沒有停頓。簽完後,她沒把文件交給謝世昌,而是折好收進自己帶來的布包,再抽出一張便條,寫上日期、地點、在場人名,夾進文件中間。「這是我本人同意解除婚約,免得日後有人說我賴著謝家不走。」
謝世昌臉色終於沉了一分。「文件要交家裡。」
「可以抄件給謝家,原件我留。」林秋雁把布包口繫緊,「婚書當初能多出現金收據,退婚書還是留在我手上安全。」她這話像一巴掌,扇得高春梅頓時白了臉。阿秀嫂不知何時站到了門邊,提著菜籃,像只是路過,卻開口接了一句:「她說得對。原件在誰手裡,嘴就長在誰臉上。」
關係一斷,所有人看她的眼神立刻變了。方才還是謝家二少奶奶,如今只剩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。這種羞辱來得快,像被當眾剝掉一層皮;可林秋雁也因此看清了,謝承岳先簽字,不是替她做主,是把控制權還給她。她吸了口氣,從布包裡再拿出另一張紙,遞到桌上:「既然我已不是謝家媳婦,接下來我留在南岫,只以證人身分配合查礦上的帳。這是我列的證物清單,工資冊抄本一份、婚書背面現金收據一張、地契押印日期比對一份。」
許曼青眼底掠過一絲急色,伸手就要去奪。謝承岳比她更快,按住清單,將它推向阿秀嫂。阿秀嫂當眾念出第一行、第二行,像替她做了見證。外頭竊竊私語頓時轉了風向,從「休妻」變成「證物」。謝世昌沉著臉起身,說了句「胡鬧」,拂袖而去。
人群散前,江老師從門外擠進來,額頭還帶著粉筆灰,低聲道:「妳那台嫁妝收音機,我拆開看過了,機芯裡還藏東西。今晚別讓人先拿走。」林秋雁猛地抬頭,手指不自覺扣緊布包裡的退婚書。她自由了,也真正成了證人,而下一件證物,正躲在那台收音機的電池槽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