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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親那一夜

第 8 章 雨季第一聲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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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季第一聲雷

「停工!」

第一聲裂響不是雷,是廢坑口木支柱爆出來的脆斷。碎石沿坡面滾下,砸得腳邊亂跳,幾個正要入坑的礦工同時往後退。林秋雁站在工棚簷下,手裡還抱著兩本工資冊,聽見阿秀嫂那一聲喊,整個人已經先衝出去。

坑口上方新裂開一道細縫,像有人拿刀在山皮上劃過。滲水從裂縫邊一線線冒出來,泥色發黑,不是昨夜積下的淺水,是裡頭的土層在鬆。幾個老礦工一看就白了臉,有人扯著安全帽帶說:「這是要塌了,誰還敢下?」

謝世昌的車卻在這時停到工棚前。他拄著杖下來,先看裂縫,再看聚成一團的人,臉上沒有驚,只有惱。「小坡面掉點土而已,哪座礦沒見過?今天北單位有客人看貨,照常開工。」

「這不是掉土,」阿秀嫂往前一步,袖子捲到手肘,眼神硬得像石頭,「去年西嶺坍之前也是先冒黑水。你們要錢,我們要命。」

謝世昌冷笑:「妳一個婦道人家,也懂礦?」

「我男人就是死在你們這種『懂礦』手裡。」阿秀嫂一句頂回去,四周霎時靜了。

秋雁抱緊冊子,指尖全是汗。她昨晚才把兩本工資冊對出一條線:事故後仍持續領薪的死人名單,跟媒人帳戶、撫恤延付、甚至謝家西庫房的現金流都纏在一起。若今天真再出事,這些名字會多一排,然後被另一冊假帳吞掉。她看向謝承岳,他正蹲在裂縫邊,用手摸泥層,又撿起一塊含水的碎石,眉頭擰得極緊。

謝世昌見他不動,聲音沉下來:「承岳,你不是最懂安全?跟他們說,還能不能開。」

這一句像故意把刀尖捅到他舊傷上。謝承岳站起身,喉結微動,卻發不出聲,只能把那塊濕石重重丟到坑口木牌上,啪地一聲,碎成兩半。他轉身抓過工棚裡的粉筆,在黑板上飛快寫下兩個字:撤人。

礦工們立刻騷動起來。有人像看見生門,已經往外退;也有人怕丟工錢,腳下猶豫。謝世昌臉色青了,杖頭往地上一頓:「誰今天不下坑,這個月工資扣半!」

一句話把人又釘住。窮人的命有時不是不想活,是不敢餓。秋雁胸口發緊,忽然把手裡兩本工資冊砰地放到工棚桌上,翻開其中一本,指著幾行名字高聲道:「扣半之前,先把死人薪水說清楚。王得旺、曾六、吳清海——礦災後三個月還在領工錢,錢卻沒到家屬手上。今天誰要下坑,先看看你們活著領的,是不是也會變成別人帳上的名字!」

工棚裡一下炸開了。那幾個被點到名字的遺屬本就擠在人群後頭,聽見自家男人的名字,立刻衝上前。阿秀嫂最先把冊子按住,不讓老周搶回去,目光像火一樣掃過眾人:「看清楚!死的人還在謝家帳上做工,活的人還要替他們送命?」

這一下,場面再不是一句「照常開工」壓得住。謝世昌怒極,轉頭喝老周:「把帳收回來!哪裡輪得到她們在礦口撒野!」

老周撲上來時,秋雁先一步抽出夾在工資冊裡的薄紙——那是她昨晚抄好的名單副本。正本若被搶,她至少還有一份。她把副本塞進阿秀嫂手裡,聲音很快:「妳帶走,別回家,先去夜校找江老師。」

阿秀嫂瞬間明白,連問都沒問,把紙折進胸前衣襟,轉身就走。兩個謝家夥計想攔,她一把推開,嗓門比雷還響:「誰敢碰我,我就當著全鎮喊你們拿死人薪水養活人命官司!」

這一吼,把不少原本縮著的礦工也吼醒了。有人跟著往外撤,有人開始拆自己身上的礦燈,不肯再進。謝世昌氣得發抖,指著秋雁:「妳在謝家吃住,卻跟外人串通壞礦上的事。妳當真以為自己是二少奶奶,就能替我發號施令?」

羞辱像眾目睽睽下潑來的一盆污水。秋雁知道,只要她此刻一縮,這些人就會認定她只是借著婚事逞威風的女人。她反而迎著那些目光,把另一本帳抱進懷裡,說得清清楚楚:「我不是替誰發號施令。我只是記帳的人,帳寫了死人還領薪,裂縫寫了再下坑會塌,誰要把這兩樣都抹掉,誰才是壞事的人。」

謝承岳已從黑板旁撕下一張舊通風圖,迅速圈出廢坑與新坑相連的位置,又寫:**若震動,連帶坍。**他把紙往最近的班頭胸口一拍。那班頭本還猶豫,看完立刻變色,回頭就喊自己那組:「工具放下,全部退出來!」

遠處這時才真正炸開一聲雷,悶得山壁都在回。沒人再把那聲音當尋常天候。裂縫邊緣簌簌掉下更多細土,像在替誰的命數倒數。工棚前亂成一片,謝世昌還想壓,卻已壓不住散開的人心。

秋雁趁混亂退到棚柱後,把剩下那本工資冊用麻布一裹,塞進裝煤樣的鐵箱底,再把箱蓋扣上。正本她不能全交出去,證據得分開放,才能不被一把火、一個人、一句話全數抹平。

阿秀嫂走出十幾步,又回頭看她。那一眼不是感激,是問:妳跟不跟?

秋雁搖頭,指了指謝承岳,又指自己懷裡空出來的位置。她得留下,看誰去搶帳、誰在礦口點名、誰最怕那份名單見光。阿秀嫂咬了咬牙,終究一轉身,朝鎮上跑去。

謝世昌盯著她的背影,忽然陰沉沉地問老周:「她剛才拿走的是哪一份?」

秋雁站在棚柱陰影下,聽見這句,慢慢把掌心握緊。她知道,從這刻起,阿秀嫂懷裡那張薄紙,不只是名單,還成了會被人追的證物。

而名單最上頭,她昨夜補寫的見證去處只有四個字:江老師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