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
土地也被賣了
謝家帳房的木門才推開一條縫,裡頭就有人先一步把冊子抽走。
「這不是妳該碰的。」管帳的老周把紅布包往身後一塞,眼神卻往內間飄,「二少奶奶會算帳,不代表什麼帳都能看。」
林秋雁手還按在門框上,指節被磨得發白,聲音卻平靜:「昨晚你要我補婚宴支出,今天又說內帳不給看。你們謝家若只要個會抄數字的,我拿算盤珠子來替你坐著也行。」
老周被她一句話噎住,正要翻臉,內間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。謝世昌走出來,目光像兩片鈍刀,一寸寸刮過她臉上那點不肯低頭的神情。
「秋雁,既然進了謝家,該學會分寸。」他把紅布包接過,故意當著她面鬆開結,裡頭不是帳冊,是一疊契紙,「有些事,知道太多,對女人沒好處。」
她本來只是要核對婚書背面的現金收據與工資流向,聽見「契紙」兩字,心口一緊。最上面那張地號熟得刺眼——南岫東坡四分地,界址寫著老榕樹與溪圳,正是她父親留下、舅媽口口聲聲替她「代管」的那塊地。
她抬手去拿,謝世昌卻故意把紙往後一收,像逗弄一隻想搶食的雀。「妳舅媽做人爽快,這塊地拿來抵你林家的舊欠,很合理。婚事、債務、土地,一次了清,對誰都乾淨。」
「乾淨?」秋雁盯住那張契約,忍著心口翻湧的怒火,「我父親死後,那塊地一直沒過戶到舅媽名下,她憑什麼抵押?」
「憑妳舅舅當年替你們家收殮、墊藥錢,憑妳在林家吃了十年飯。」高春梅不知何時站在門外,提著包袱進來,語氣又尖又亮,像特地挑人多處唱給眾人聽,「秋雁,妳別在這裡擺出受委屈的樣子。妳若不是我替妳張羅,今天還有人要妳?」
屋裡幾個夥計都停了筆。那種看熱鬧的安靜,比辱罵更黏人。秋雁覺得自己像被推上集市的牲口,任人掀唇齒、看價錢。可她沒有退,反而往前半步,伸手道:「既然是我家的地,讓我看契。」
謝世昌大約是想看她死心,把契紙遞過來,眼底帶著一點施恩似的冷笑。秋雁接到手,不先看人名,先看印泥。
她在裁縫店兼做簿記,見過鎮公所新舊印泥的差別。三年前南岫還用偏褐的辰砂,遇水易暈;去年開始才換成鮮紅、混了樹膠的印泥,蓋上去邊緣會微微鼓起。這張抵押契約寫的是民國八十二年立,印章卻鮮亮得近乎扎眼,章角還殘著細細膠光。她用拇指輕輕一抹,沒散,只沾了一點乾粉。
「晚了三年。」她低聲說。
高春梅一時沒聽清,「妳說什麼?」
秋雁把契紙翻過來,攤在桌上,聲音不高,卻讓每個字都砸得穩:「這張契約寫八十二年,可這種印泥是去年鎮公所才換的。你們若要造假,至少該把舊印盒也借來。」
老周臉色一變,下意識去看謝世昌。高春梅先慌了,撲上來就要搶紙:「妳懂什麼印泥!一個女人家,認得幾個字就以為能當官斷案?」
秋雁早有防備,手腕一翻,契紙已從桌面滑進袖裡,只留下她方才抄在掌心的地號與立契日期。謝承岳不知何時已站到門口,抬手攔住高春梅。喉傷讓他說不出話,眼神卻沉得很,像把門外所有探頭探腦的閒人都釘在原地。
高春梅被他這一擋,更覺沒面子,扯著嗓子喊:「謝二少,你看看你娶的是什麼人!才進門幾天就偷翻長輩契約,這種媳婦若不管,往後連祖墳都敢挖!」
屋外果然有人低低笑了。那笑聲一出,羞辱便像潮水往她腳邊漫。秋雁卻抬起下巴,看著高春梅:「妳怕我看,不是怕我不懂,是怕我看懂。地是我父親留的,若契約是真的,妳敢不敢去鎮公所調底根?」
高春梅眼神閃了一下,立刻換成哭腔:「我辛辛苦苦把妳拉拔大,換來妳當眾咬我。早知道這樣,當初就不該讓妳進林家的門!」
謝世昌抬杖敲了敲地,像嫌這齣鬧劇失了體面。「夠了。秋雁,妳若真會記帳,就去把西庫房的出入單整理乾淨。至於地契,謝家拿到的是完整文件,不是妳一句印泥顏色就能推翻。」
話是趕人,也是試探。秋雁聽懂了:他不怕她叫,怕的是她把零碎證據串成線。她沒再硬扛,反而點頭,把委屈吞回去似地退了一步。「好,我去整理。」
她轉身時,謝承岳遞來一張摺成細條的紙。她接進袖中,走出帳房才展開。上頭只有兩行字,筆壓很深:鎮公所地政底冊在舊檔室。借閱簿由許曼青管。別一個人去。
秋雁把那張字條與婚書收據一起塞進鞋底,又在西庫房的廢紙堆裡,趁沒人注意時撕下一角包貨紅紙,壓在契約印泥曾碰過的桌沿,沾到一點細紅粉。她將紙角折成針包大小,縫進衣襬內側。
傍晚阿秀嫂來送礦工家屬的領薪單時,看見她獨自坐在帳桌後抄地號,忍不住問:「妳這是又撞上誰的刀口了?」
秋雁把筆擱下,抬眼看她:「阿秀嫂,妳認不認識鎮公所舊檔室看門的人?」
阿秀嫂愣了一下,臉色慢慢沉下去:「妳要查東坡那塊地?」
秋雁沒有否認,只把掌心攤開,讓她看那串抄下來的號碼。阿秀嫂盯著最末兩個字,半晌才壓低聲音:「看門的是我妹夫,姓邱。妳今晚別去,明天夜校散了,我帶妳走後門。」
她把紙條塞回袖裡,另一手按住衣襬裡那片紅粉,像按住一口還不能喊出聲的證詞。門外傳來高春梅跟人抱怨的尖嗓,屋內算盤聲一顆一顆落下。秋雁重新提筆,在帳頁空白處寫下第一行:東坡地抵押契——印泥年份不符,證人可尋邱守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