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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親那一夜

第 5 章 兩本工資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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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本工資冊

「這頁不能算。」老周一把按住帳桌,手背青筋都鼓出來,「二少奶奶,礦場的工資不是裁縫店的零碎針線,妳看不懂就別亂寫。」

林秋雁把他的手輕輕挪開,另一手仍壓著那兩本冊子。西書房裡潮味重,她一早就把窗紙撐開,按姓名、工號、月別重排散頁,又拿謝家庫房的紅藍鉛筆做記號。一本紙薄、抄得工整,像是拿給外頭查的;另一本紙厚,邊角有煤灰手印,代領欄多了許多潦草簽名。她看了半日,眼睛發酸,卻越看越穩。

「我是不懂下井,」她把其中一頁抽出來,指尖點在名字上,「可我看得懂人死了不會再領工資。張福來,九五年十月礦災名單有他;這本薄冊寫他十一月停薪,厚冊卻寫他十二月、今年一月都照領,還註明『家屬代領』。問題是——」她翻到後頁,「家屬簽名,三次都是同一個筆跡。」

老周臉色變了變,還強撐著道:「礦工家裡人大字不識,常請人代簽。」

「那就更怪。」秋雁把另一張散頁攤開,「王寶勝、劉三木、陳永根,也是一樣的代簽。四個死者,三家不同遺孀,筆跡卻像同一個人寫的。若妳說是請人代簽,那代簽的人,怎麼剛好也替活人領了補差?」她語氣平平,像在拆一件衣服的暗縫,拆一針,線頭就全露了出來。

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嗤笑。許曼青不知何時站在廊下,裙角沒沾半點灰,手裡還搖著鎮公所常用的小扇子。「我倒是第一次見,一個新嫁進門的媳婦,先查自家帳。」她目光在秋雁身上繞了一圈,「難怪外頭都說,林家姑娘不是來過日子,是來摸銀子的。」

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,剛好夠讓屋裡屋外的人都聽見。秋雁知道這是故意的。許曼青不是替高春梅出頭,她看中的從來不是這樁婚事本身,而是謝家礦權。若她能把自己說成貪財鬧事的女人,之後無論她拿出什麼,都先矮一截。

秋雁合上簿子,轉頭看她:「許小姐若嫌我礙眼,不如把鎮上去年礦災撫卹名冊借我看。兩邊一對,更快。」許曼青笑意微凝,扇子停了一下,隨即道:「鎮公所的東西,哪輪得到妳查?」

謝承岳這時從門邊進來,手裡提著一只鐵盒。他把盒子放到桌上,打開,裡頭是按月份束好的工資封與零散收條。最上面一張,赫然蓋著紅章:南岫媒妁介紹所 代領收訖。秋雁一眼就認出那介紹所的名字——前年林志強說親時,跑腿的就是那家媒人婆。

老周伸手就要去拿,謝承岳先一步把盒子轉到秋雁面前,目光冷冷壓住他。屋裡一時無聲,只剩紙張翻動。秋雁抽出幾張代領收條,一張張排開。代領人欄裡有時寫「吳媒婆」,有時只寫一個「吳」,筆跡卻和厚冊上的代簽極像。更要命的是,收條後頭還夾著一張備忘小紙:春梅姐交代,先走媒帳,再補家屬。

「春梅姐」三個字像一根細針,輕飄飄扎進肉裡。高春梅不識字太多,卻最會叫人替她做事。秋雁胸口一緊,先不是痛,而是寒——換親、舊債、媒人、死者工資,竟被同一條線拴在一起。她沒有立刻出聲,只從針線籃裡抽出一小塊包邊布,把那幾張收條裹好,縫進自己外衫內裡的夾層。她手快,針腳密,老周看懂時已來不及。

「妳這是做什麼!」他失聲。

「保帳。」秋雁抬頭,「你們家紙張愛漏水、愛走失,我手邊比庫房安全。」她話說得客氣,卻等於當眾宣告:這東西她看見了,也不會吐出來。

許曼青的臉終於沉下來。「謝二少,你倒放任得很。」

謝承岳沒有回她,只拿筆在便箋上寫了幾字,推到秋雁手邊:厚冊從哪裡來?

這問題也正是她想問的。老周額角冒汗,嘴硬卻鬆了口:「厚冊……是坑口班頭送來的,原先不進總帳。以前查傷亡、補工錢,都靠這本。」

「班頭是誰?」秋雁立刻追問。

老周吞了口唾沫,眼神往門外飄,像怕誰聽見。「去年礦災前後,記這本的人,是趙有福。可他出事後,人就不見了。」

不見了,不是辭工,也不是回鄉。這三個字在礦場裡從來比「死了」還難聽。秋雁把名字記在紙背,又將薄冊最後一頁抽出。那頁角落有一行被茶水暈開的小字,勉強還認得:二號坑 九月安全檢查 已送謝承岳

她抬起頭,正對上謝承岳的眼。這次,線頭不只牽到高春梅,也牽到了他手上那份曾被送達、卻消失的文件——安全檢查報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