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 章
把名字縫回去
「這塊地我不賣,也不寄在別人名下。」秋雁把紅印泥按在契約旁,卻沒有落指印,先把鎮公所新發回的權狀抽回自己手裡。對面的地政代書一愣,還沒開口,高春梅已先急了:「妳一個女人守什麼地?不如換成現錢,先把家裡——」
「家裡哪一個?」秋雁抬眼,語氣平得讓人發窘,「舅媽說的,是你拿我爹地契去抵押的那個家,還是把我標成『抵債項』的那個家?」窗口外排隊的人都聽見了,幾個婦人側過頭來,神情半是看熱鬧,半是替她捏汗。這就是南岫,昨天還能拿妳當笑話,今天就等著看妳會不會把紙拿穩。秋雁把權狀摺進布袋,袋口別上她親手縫的暗釦,沒給高春梅再碰一下。
礦災補償在午前發下來,阿秀嫂領了第一筆,沒先哭,先去供銷社替兒子訂了一套新課本。她轉頭來找秋雁,將一張皺巴巴的便條塞給她:「剩下的遺屬有人看不懂數,怕被親戚哄走。妳說要開那個……合作社,真的開?」秋雁接過便條,上頭寫著七個名字,三個是寡婦,兩個是被夫家拿走工資的姑娘,還有一個是鎮上做豆腐的老闆娘。她把紙攤平,像攤一塊等著下剪刀的布:「開。先借江老師夜校一間空教室,桌椅舊的也行,先把帳教會。」
下午,夜校黑板上第一行字不是算式,是她寫的招牌:婦女簿記合作社。底下又加一行小字:代記帳、查契約、核對工資、保管副本。來的人不算多,卻沒有一個是閒坐的。豆腐娘帶來一本發黃的欠帳本,想查丈夫生前和礦上往來;阿秀嫂抱著補償單,學怎麼把原件和副本分開封存;還有一個剛退親的姑娘,袖子裡藏著媒人寫的彩禮清單,坐下時頭都不敢抬。
秋雁先讓眾人摸真紙。她把空白收據、複寫紙、紅藍鉛筆一樣樣擺出來,教她們怎麼在名字旁邊自己記日期,怎麼看印泥新舊,怎麼把證物來源寫在角落。江老師在旁邊笑她像開裁縫課,她拿粉筆敲了敲桌:「本來就一樣。衣裳破了,先找線頭;帳爛了,也要先找線頭。名字就是線頭,誰把妳名字拆掉,妳就得一針一針縫回去。」說完,她把自己那張婚書收據的影本夾到範例板上,眾人先是一靜,隨後看她的眼神就不再只是同情。
可笑話還是照樣上門。林志強傍晚堵在夜校門口,身上那股酒味隔兩步都聞得到。「表妹,妳如今會記帳了,就非得把人往死裡記?」他聲音壓得低,像怕人聽見,又偏要讓她知道威脅。「換親的事都查完了,妳還要翻什麼?」教室裡幾個婦人立刻停筆,誰都沒出聲。秋雁走到門口,故意把門扇全打開,讓走廊上的人都能看見他:「查你拿了多少媒人回扣,查哪些姑娘的聘禮沒進娘家帳,查哪些『自願』是代按指印。你要是清白,可以進來聽。」
林志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抬手像要抓她胳膊。承岳正好從樓梯口上來,手裡抱著兩個剛打好的鐵皮檔案箱,箱蓋還沒上鎖。他只站到秋雁旁邊,把箱子放下,發出咚的一聲,沒碰人也沒說重話,只啞著嗓子道:「門口,留證。」江老師立刻會意,拿起筆記簿記下時間與在場人名。林志強看見有人落字,手就縮回去,嘴裡嘟囔兩句,終究沒敢踏進門。
等人散了,承岳把鐵皮箱打開,裡頭分了夾層,還釘了小卡槽,明顯是照秋雁習慣做的。最底下放著一卷新碳帶和一台二手打字機的收據。秋雁摸過箱蓋邊緣,才發現每個卡槽旁都刻了小字:工資、地契、婚書、口供、收據。她本能想說謝,話到嘴邊又停住——這一年來,別人只要多幫她一步,鎮上就會自作主張替她把後半生都編排好。
承岳像看懂了她的停頓,先開口:「算借社裡。」他把收據放在桌上,收款人空著,只簽了自己的名,「不是送妳。妳可以退,也可以分期還。」這一句反倒讓秋雁鬆了肩。她把收據壓進「固定器具」那格,抬筆在借據上寫清楚用途、折舊和歸還條件,連利息都標了零。承岳看她飛快落字,眼底那點笑意一閃就收住。
夜校最後一盞燈還沒關,阿秀嫂忽然又折回來,手裡多了一個用藍布包著的小冊子。「差點忘了,下午收拾老櫃子找到的。」她把包袱放到桌上,神色複雜,「當年替人說親的張媒婆死了,這是她外甥女拿來換記帳教學的。她說裡頭記的,不是正經禮單,是『人情價』。」
秋雁解開藍布,裡面是一冊薄薄的媒金流水。第一頁就寫著兩個她認得太熟的名字:高春梅、林秋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