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章
第二張婚書
「這種東西不能空著拿來。」秋雁把那張婚書推回桌中央,指尖卻沒離開紙邊,像在試紙質厚薄。對面的承岳沒有立刻收回,只把鋼筆一併放下,聲音仍帶著舊傷後的沙啞:「所以讓妳寫。」
夜校那間小辦公室如今換了新鎖,牆上掛著合作社的木牌,桌角一排鐵皮檔案箱都貼了標籤。距離調查會定案已過一年,謝礦被改組,信託每季公開帳目,鎮上說閒話的人少了,改問她代不代看契約。偏偏眼前這張紙,比任何契約都更容易讓人把她又塞回某個名稱裡去。秋雁抬眼看承岳:「你若要我簽一張『從前算數』的婚書,今天就拿回去。」
承岳搖頭,從口袋裡摸出戶籍謄本和法院那份早已生效的退婚裁定影本,一樣樣攤開。證物似地攤得整齊,是他這一年學來的習慣。「從前不算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一句,「這張才算,若妳願意。」這句話不花巧,也沒有逼人的熱氣,反倒把選擇端得太明白,明白到秋雁胸口那點防備無處可躲,只能化成更細的要求。
「那就先寫條件。」她把空白婚書拉到自己面前,抽出合作社常用的藍黑墨水筆,先在旁邊另鋪一張便紙起草。承岳安靜看著,沒有伸手指點。秋雁寫第一條時故意念出聲:「財產分立。婚前婚後各自所得、股份、土地、工具、債務,分別登記,各自處分。」她抬頭看他,「你的信託職務也一樣,不因婚姻轉給我。」承岳點頭,乾脆地說:「好。」
她又寫第二條:「工作自由。雙方有各自工作與外出權,合作與否另以書面約定,不得以配偶身分干涉、扣留帳冊、信件、印章。」念到這裡,窗外正好有兩個來送帳本的婦人經過,朝裡頭瞄了一眼,低笑著跑開。這笑不再像從前那樣帶刺,卻仍提醒她,這小鎮什麼都傳得快。秋雁心口微緊,筆尖停了一下,「還有,不同住也可。」
承岳這回沒有立刻答,只是看著她,眼神沉靜得近乎固執。半晌,他問:「妳想不同住?」不是質問,只是在確認她留的出口是為現在,還是為將來。秋雁把筆放下,沒有躲開:「我想要能選。從前我沒有門,後來你給我鑰匙;現在若再寫婚書,我要把門寫進紙裡。」這話出口,她自己都覺得重,像把這些年的針腳一下翻到布面上。承岳喉結動了動,最後只說:「那就寫,任一方可離開,無須對方同意,但須書面通知並清算共同支出。」
秋雁望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,卻是真的。她低頭補上第三條:任一方可離開。字一落,她又添細則,連通知期限、住處搬遷、保管中的證物移交都寫明。寫完後,她把紙轉過去:「你看,有沒有不公平?」承岳接過去,目光一行行掃過,停在最後新增的一條時,眉梢微動。那條是她剛剛臨時加的:若有子女,姓氏與監護另議,不得預先約束女方生育與辭工。
「這條也好。」他說。聲音很低,卻沒有半點勉強。然後他從自己帶來的牛皮紙袋裡拿出另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。秋雁展開一看,是房屋租賃終止書和鑰匙清單,地址正是謝家老宅旁那間他一年來住著的平房。「若妳簽,我搬來合作社後巷那間空屋,房租各付一半;若妳不簽,我照原來住,婚書不提。」他說得像交代公事,卻把關係的分寸留得比誰都細。
門外忽然有人敲了兩下。阿秀嫂探頭進來,抱著一疊新案子的收據,見桌上攤著婚書,先愣,隨即識相地把東西放下:「我只送件。」她眼尖,一眼瞥見便紙草稿,嘴角壓不住笑,「秋雁,明天那樁換親帳,女方家裡答應帶媒人來對質。妳記得把見證欄留空。」說完她就退出去,還順手把門帶上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秋雁把正式婚書拉近,照草稿一條條謄清,字寫得比平日更慢。寫到見證人時,她沒有先填名字,而是停筆看向承岳:「這一張,不要謝家的人,也不要我舅家的人。」承岳點頭:「妳選。」
她墨水未乾,就從檔案箱裡抽出合作社的新式表單,夾在婚書下頭,連同空白見證欄一起推到桌中央。第一行她已寫好三個字:江老師。
你已讀完《換親那一夜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