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6 章
謝家交權
鎮公所會議室裡先亂起來的不是礦工,而是謝家的自己人。
「這份信託是什麼東西?誰准你拿董事會的章?」謝世昌把桌上的紙拍得山響,眼睛卻沒看紙,只盯著謝承岳。那聲音震得牆上的公文框都在顫。秋雁站在長桌另一端,把半本進貨簿、工資冊影本和婚書收據一樣樣排開,先用石鎮壓住頁角,才抬頭說:「章不是今天拿的,是你們拿去壓礦權申請時留下的騎縫印。我只把缺頁補齊。」
她這句話一落,旁邊幾個礦工家屬立刻往前擠。江老師拿著記錄簿,阿秀嫂把遺孀名冊拍在桌上,紅著眼卻一字不亂:「謝董事長,死掉的人還在你帳上領薪,活著的人倒在坑下連名字都不見。今天不是你拍桌子就能算。」秋雁知道眾人情緒一上來,最容易讓人說她煽動鬧場,便把昨夜趕抄好的股權轉付條文遞給調查會書記,聲音壓得平平的:「請先收文,逐項核對。只要有一頁來源不明,我自己承擔偽造罪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承岳一直站著,喉間發聲仍粗啞,像砂石磨過。他接過筆,在證詞最後一頁親手添上一行字:『原持有謝礦實股六分之一,自願交付礦工信託,指定補償、醫療與遺屬教育用途,不得回轉。』寫完後,他把印章放到秋雁掌心,沒看伯父,只對書記說:「收。」一個字出口,短而重,像把門栓推到底。
「你以為這樣就乾淨了?」謝世昌冷笑,「你自己也是謝家的人,當年安全稽查報告怎麼不早交?」這一句像故意往承岳喉傷上踩。旁邊有人竊竊,有人等著看笑話。秋雁先一步把錄音機放上桌,按下播放鍵。亡父沙啞的聲音和炸藥批號從機身裡滾出來,接著是承岳在事故前三天簽收檢查單的日期。她不替他辯,只把第二份證物推出去:「早交過。被扣下的是原件,留在你倉庫裡燒了。這是江老師在縣裡工會檔案找到的送件登記。」
這時門口有人高跟鞋敲得急,許曼青沒有進來先開口:「我要求單獨談保護條件。」屋裡目光一下都轉過去。她今日沒有穿得招搖,手裡卻抱著一本藍布封皮簿子,指節捏到發白。鎮長辦公室的老文書跟在她後頭,低著頭不敢看人。謝世昌一見她,臉色終於變了:「曼青,別在這裡胡鬧。」
「胡鬧的是你們。」許曼青把藍簿往桌上一擱,對調查會的人說:「鎮公所三年來收的『協調費』,誰送的、送多少、為哪塊地、哪次停工通知被壓下來,都在這裡。我交出來,但我要書面保護,還要我父親迴避審查。」她說這話時下巴抬得很高,仍像是在談條件,不像懺悔。秋雁看見她袖口磨出一道細線,心裡明白這人不是為公義來的,是為了把自己從沉船上先撈出去。
調查會的人翻了兩頁,臉色就沉了。秋雁趁亂把藍簿拿過來,先對照她從婚書背面拆下的現金收據,再翻到土地侵占那月。果然,同一筆數字分成了兩欄,一邊記『疏通』,一邊記『聘禮周轉』。她把頁碼夾上紙條,遞給江老師:「這頁和林志強的口供可以對。」江老師點頭,立刻記下證物鏈:「藍布收賄簿,由許曼青當場交付,秋雁對讀,書記收存。」
「妳少碰我的東西。」許曼青忽然伸手來抓,語氣裡那股輕視又冒出來,「林秋雁,妳別以為今日站在這裡,就不是被換來的——」她話沒完,承岳已側身把簿子擋回桌面,沒有碰她,只把自己那份股權讓渡書按在藍簿上。那動作不大,卻像替秋雁把一句話蓋過去。秋雁抬眼看他,知道眾目睽睽之下,任何依靠都會被說成她另攀高枝。她便自己接話:「我是不是被換來的,不由妳定;但誰拿婚事換礦權,今天可以由帳簿定。」
書記終於敲了敲桌面,宣布暫時封存所有證物,另行傳喚鎮長與謝家董事會成員。阿秀嫂把信託受益名冊遞上去時,手還在抖,名字卻寫得一個不錯。承岳把最後一份證詞翻過來,示意秋雁看背面。那不是證詞,是一張他昨夜補寫的名單:當年倖存的安全班、炸藥庫搬運工、井下電工,後面註著兩個字——「可證」。
秋雁的指尖停在最末一行,那裡寫著一個她以為早已離鎮的人名:周炳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