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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親那一夜

第 15 章 舅媽最後一次賣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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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媽最後一次賣她

「是她自己點頭的!」高春梅幾乎是衝到桌前,把婚書拍得啪一聲響,「什麼換親、什麼抵債,都是她現在攀上了謝家又翻臉不認人!」會場才剛封存完證物,又被她這一下攪得全亂。幾個旁聽的人伸長脖子看熱鬧,連原本準備離場的調查員都停了腳。

秋雁盯著那張婚書,心裡先是一沉,隨即反而定下來。她認得那紙,正面是婚書,背面那張現金收據當初被她拆下藏進鞋底;如今高春梅拿來的,只有正面。舅媽眼裡那股熟悉的精明與慌亂攪在一起——不是來救場,是來補自己快塌掉的台。若調查繼續往下查,林家舊債、地契抵押、媒人抽頭,全會扯到她頭上。

「妳說我自願,拿得出我親手寫的字嗎?」秋雁不急著去搶婚書,只站在原地問。高春梅立刻接話:「鄉下人哪有那麼多字好寫?妳按了手印就是答應!」她把婚書翻開,指著新娘欄位上那枚模糊指印,像抓住了天大的理。這一招既是逼她認命,也是把她再一次降回可交易的東西。旁邊甚至有人嘀咕:「都嫁過了,還鬧什麼。」羞辱像熟悉的繩子,要往她脖子上套。

秋雁卻往前一步,朝主持調查的科長說:「請借我印泥和白紙。」科長愣了愣,還是把桌上的文具推給她。她當眾把白紙鋪平,自己先按了一枚右手拇指印,再按左手,接著抬頭問高春梅:「婚書那枚,是哪一手?」高春梅一怔,眼神明顯飄了。秋雁不等她答,已把兩枚新印與婚書比在一起:「我右手拇指第一節兩側有縫紉針留下的細缺口,紋路在這裡會斷;婚書這枚沒有。左手拇指旋紋向內,我這兩年沒變;婚書這枚向外。」

會場裡竊語一下子大了。那不是憑嘴硬辯,是人人看得懂的東西。江老師也站了起來,補了一句:「秋雁夜校練字時,我記過她簽名習慣,她若真自願,不會只留一枚來路不明的指印。」高春梅臉色一白,強撐著罵:「你們串通!鄉下女人按手印都差不多!」她話雖凶,手卻把婚書抓得更緊,像怕被人看出紙角另有補貼痕跡。

秋雁這才伸手:「把婚書給我。」高春梅不肯放。兩人拉扯間,紙頁一掀,右下角露出一道薄薄的貼補線,像是後來重裱過。秋雁眼尖,立刻轉向科長:「請當場驗紙。這頁新娘欄位貼補過,指印可能是另紙轉貼。」勞工科的人本來不想沾婚事細節,可事情已在眾目睽睽下捅開,只得叫書記官過來。書記官拿放大鏡一照,神色立刻變了:「有漿痕,確實補過。」

「誰補的?」科長沉聲問。高春梅嘴唇一抖,先把矛頭往外推:「還不是林志強說,鎮長家催得急,婚事不能空!」門邊那個一直縮著脖子的人猛地一顫,正是林志強。他原本只是來探風聲,沒想到舅媽會當場把他拖下水。秋雁看著他,忽然想起自己被推上婚車那一刻,他連眼都沒抬。現在他被全場目光釘住,總算知道什麼叫站不穩。

「你說。」秋雁聲音不高,卻比任何責罵都更逼人,「婚書是誰拿去補的?收據誰收的?我父親那筆舊債,究竟拿我抵了多少?」林志強喉頭動了動,先看高春梅,再看謝世昌,誰都不像能保他。他若再替兩邊扛,最後只會變成所有帳上的替死鬼。這點,他顯然也想明白了。

「是……是周嬸牽線,謝家先給了現金。」林志強聲音發虛,卻一旦開口,就像堤開了縫,「我媽說表姊跑了,不能讓鎮長家那門親事黃掉,叫我先娶許曼青……不,先把條件談好。妳那張婚書,原本沒按成,是我媽拿阿蓮嬸的手印墊上的,後來怕看出來,又拿去重貼。收據上的錢,一部分去還地契,一部分……一部分給了媒人和謝家的管事。」

會場一片死寂。高春梅尖聲撲上去要捂他的嘴:「你胡說什麼!」兩名調查員立刻把人攔住。秋雁沒有趁亂,她只是快步上前,趁書記官驗紙時,把婚書、她剛按的比對指印、以及婚書貼補處的現場說明,一起請對方寫進筆錄。她很清楚,這時候最怕的不是吵輸,而是證詞散掉。科長看了她一眼,終於對書記官說:「加註:涉偽造指印,另案移送。」

高春梅還在掙扎,嘴裡改口得飛快:「我也是為她好!女人哪有不嫁的,謝家總比爛在林家強!」那句「為她好」像一把鈍刀,又要把舊日的羞辱磨回她身上。秋雁卻沒再看舅媽,只對科長說:「我要求把林志強今日證詞獨立錄音,並傳喚媒人周嬸、管事王萬福。」

科長點頭,示意書記官開機。桌上那台卡式錄音機喀地一響,紅燈亮起。林志強被按坐在證人椅上,嘴唇發白,第一句自報姓名才說到一半,門外又有人快步進來,把一冊藍皮簿子放到調查桌上:「許曼青叫我送來,說這是鎮公所收禮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