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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親那一夜

第 14 章 勞工調查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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勞工調查會

「這錄音是剪過的,死人不會說話,活人倒會編故事。」謝世昌把茶杯往桌上一擱,聲音壓得全會場都聽得見。鎮公所禮堂裡本就悶熱,這一句話落下,後排立刻起了竊竊私語,幾個謝家請來的熟面孔還故意笑出聲。

秋雁站在長桌前,手邊只有一台阿秀嫂借來的卡式錄音機、一疊帳冊、一只牛皮紙袋。她身上穿的還是裁縫店改過的舊藍衫,不像對面那些有印章有頭銜的人。調查會是縣裡勞工科來主持,名義上查坍塌,實際誰都知道是在看謝家還能不能把事情壓住。江老師坐在旁聽席後排,朝她輕輕點頭,意思是:證物還在。

謝世昌先發難,拿著一張紙揚了揚:「林秋雁不是礦場會計,也不是事故專員,她拿來的帳本來源不明,錄音帶更可能是她亡父舊物拼湊偽造。至於那本什麼工資冊,誰知道是不是她嫁進謝家後自己亂寫的?」這話既是質疑證據,也是當眾把她貶成靠婚事攀附的人。旁邊一名科員低頭記錄,臉上沒什麼表情,卻沒替她說話。

秋雁沒有立刻回嘴,只把牛皮紙袋打開,先抽出那半本進貨簿,再放上完整錄音帶。「來源我一樣一樣說清楚。」她先指進貨簿,「這本是倉庫起火當夜,我從燒塌的貨架下拿出的,封皮有焦痕,頁角有水漬,江老師、阿秀嫂都能作證。」又指向錄音帶,「這卷原始磁帶藏在我嫁妝收音機的電池槽裡,江老師修機器時發現,外殼有我父親常用的藍墨標記。若說造假,先驗磁帶年限與機器灰層。」她說得不快,卻把每一步都釘在桌面上。

勞工科的人開始翻看進貨簿。秋雁趁勢把第二份證物推出去——兩本工資冊,一新一舊,頁邊已被她用紙條標好。「這是我在謝家帳房整理時發現的雙份工資冊。表面這本,事故死者停薪;底下這本,同名同月仍持續領薪,款項最後都記到媒人周嬸與領料管事王萬福名下。」她翻到折角頁,讓科員看見重複出現的幾個名字,「昨天從坑下救出的六人裡,老胡和春來今天還在這本『停工名單』上,表示謝家早知北段有問題,卻照樣派工。」

謝世昌冷笑:「紙上寫什麼都能改。你一個裁縫店記帳的,倒很會編。」這回不等秋雁接話,阿秀嫂已從旁聽席站起來,手裡死死抓著一張發黃名冊:「我男人阿秀貴,三年前死在舊坑,謝家說賠過了,叫我別鬧。可我這裡有遺孀名冊,是江老師當年替我們抄的。上頭二十一個名字,對照她那本暗帳,死後一年還在領薪的有十三個。」她聲音沙啞,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,「那些錢,沒一分到我們手裡。」

會場一陣騷動。調查員終於坐直了,伸手要名冊。秋雁立刻把第三件東西推上桌:婚書背面的現金收據,旁邊夾著她父親地契的抵押影本。「這不是礦帳,卻能證明錢怎麼流。」她點著收據上的數字,「我被換親那天,婚書背面另附一張現金收據,金額與雙份工資冊中『事故善後』欄位支出一致,同日又有媒人抽頭。再看地契抵押日期,晚了三年,剛好接在我父親礦災後。也就是說,謝家不是單純收債,是拿事故黑帳去包婚事、補窟窿、吞土地。」

這一串話把幾個原本裝聾作啞的鎮公所人員都逼得抬起頭。許曼青沒到場,但她父親派來的書記官臉色已很難看。謝世昌終於動了怒,拍桌道:「你憑什麼把婚事扯進來?謝承岳自己都簽了退婚書,分明是你在謝家住出野心,現在反咬一口!」那一瞬間,所有視線都轉向坐在證人席旁的謝承岳。他喉間還綁著簡單護帶,臉色發白,卻沒避開。

他拿起紙筆,只寫了一行,遞給主持調查的科長:**我曾任安全稽查,事故前已書面報告北段支柱裂損與違規炸藥批號。報告交董事長謝世昌後失蹤。**科長讀完,神色終於變了,追問報告副本何在。謝承岳抬手指向秋雁。她從帳冊底層抽出一張薄紙,是昨夜她按亡父錄音裡提到的批號,從半本進貨簿夾縫裡抖出的領料單殘頁。上頭清清楚楚寫著同一串批號,蓋著王萬福的倉庫章。

勞工科的人立刻要求封存證物。謝世昌還想說話,卻被科長直接打斷:「今天下午,調查組去礦場倉庫、帳房、北段井口,現場比對。」秋雁沒鬆氣,她只把錄音帶重新裝進紙袋,當場要求一件事:「封存可以,但請把保管人姓名寫清楚,還有阿秀嫂遺孀名冊,必須一併收案,不得退回謝家。」科長看了她一眼,終於點頭,提筆寫下保管欄。

紙袋封條壓上紅印時,後排忽然傳來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:「她說得再像,也不過是自己願意嫁的!」高春梅踩著門檻進來,髮絲散亂,卻把話喊得全場都聽見。秋雁回頭,看見舅媽手裡正高高舉著那紙婚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