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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親那一夜

第 13 章 礦坑下面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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礦坑下面的人

阿秀嫂一把扯住秋雁的袖子,手上全是煤泥,聲音發顫卻硬撐著不哭:「三號斜井下面還有人,剛才點名少了六個,謝世昌叫人先封口,說等縣裡來再算!」

秋雁鞋底一滑,差點摔在坑口濕泥裡。四周亂成一團,礦工家屬擠在警戒繩外,謝家管事正拿著喇叭喊不准靠近。謝承岳一把扶住她,掌心重得像鐵,下一瞬便把那張折得發白的舊通風圖塞進她手裡。那是昨晚她從半本進貨簿裡夾出的圖,角落還有她亡父當年用藍筆補的記號。秋雁低頭一看,心口猛地一緊:「老回風巷還通?」

阿秀嫂急道:「老周頭以前說過,坍的是新開那段,老回風巷雖窄,還能鑽。」她不是為了逞強,她男人死在上一次事故裡,名冊還被謝家拿去領薪;這回她不肯再讓活人變帳上的死人。秋雁抬頭,看見謝世昌站在棚下,正對工頭冷聲吩咐:「誰敢下去,出了事自己負責。」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砸下來,家屬群裡有人當場腿軟。

「把麻繩、手燈、濕布拿來。」秋雁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旁邊的人都愣住。管事嗤笑:「二少奶奶懂什麼救人?」她抬眼看過去,從袖袋裡抽出那半本進貨簿,當著眾人的面翻到炸藥領用頁,「我懂這一頁上明明寫著停用北段,今天卻有人還在三號斜井下面作業。你再攔,我現在就把這本送到鎮上去。」管事臉色一變,伸手要搶,謝承岳往前一步,硬生生把人擋開。

他不能說話,只能拿炭筆在木板上飛快寫字:**老回風巷進,避二號支柱。**秋雁接過板子,立刻照著分派。阿秀嫂去找熟井路的老礦工,江老師也趕來,帶了夜校幾個年輕人幫著扯繩記時。謝世昌遠遠看著,冷笑道:「林秋雁,你要是把人帶死了,這筆帳全記你頭上。」一句話把眾人的視線全壓到她身上。那羞辱像火燒臉,可她只是把進貨簿塞進衣襟內層,再把原始磁帶交給江老師:「你替我收著,誰來要都別給。」

井下黑得像吞人。第一段回風巷低矮,秋雁幾乎是蹲著往前挪,頭上的碎石不時落下。前面的謝承岳打手勢示意停,摸到支柱裂縫,從腰間抽出短木楔卡緊。阿秀嫂跟在後面,邊喘邊報名字:「吳炳南、阿德、兩個新來的,還有老胡跟春來。」她報得一個不差,像是在替每條命拴住線頭。拐過一處積水彎,前頭傳來拍石頭的悶響,秋雁心口一震,立刻回拍三下。

「有人!」阿秀嫂喊得變了調。塌方把支道口堵去大半,裡頭傳來斷續的咳聲和求救。謝承岳伏下身,耳朵貼著石縫聽,隨即在地上迅速畫出簡圖,指給秋雁看:不能硬挖正面,只能拆旁邊鬆土,留出一人寬。秋雁咬牙點頭,和阿秀嫂輪著用鏟柄掏土。泥水一股股往袖口裡灌,外頭卻有人忽然大喊撤退——是謝家工頭怕擔責,居然想拉繩把他們拖出去。

繩子猛地一緊,秋雁肩膀被勒得發麻。她氣得朝外頭吼:「誰敢收繩,我就說是謝世昌命人斷生路!」這一聲喊出去,外頭反倒安靜了。下一刻,謝承岳像被什麼刺到,喉頭重重滾了一下,忽然擠出沙啞到幾乎不像人聲的兩個字:「別——拉!」

那聲音不大,卻像鐵器刮過石面,連井壁都靜了一瞬。秋雁愣住,阿秀嫂也怔了,隨即更拼命地挖。石縫終於裂開,先伸出一隻血泥糊滿的手。第一個人被拖出來時已經半昏,嘴裡還念著:「下面……還有老胡……」謝承岳顧不上喉傷,咳得肩背發顫,仍舊打手勢要再進。秋雁一把按住他,拿濕布塞回他手裡:「你帶路,我記名字,一個都不能少。」

等第六個人從老回風巷拖上來,坑口外的人群炸開了哭聲與叫喊。謝世昌臉色鐵青,轉身就要走。秋雁全身是泥,卻先做了一件旁人都沒想到的事——她讓江老師當場拿出學生點名簿,在坑口逐一記下被救者姓名、出井時辰、所在支道,再請阿秀嫂按手印作見證。最後一個被抬上來的老胡抓住她袖口,艱難吐出一句:「今天叫我們下北段的……是郭萬福。」

秋雁猛地抬頭。郭萬福,是謝家炸藥倉庫的領料管事。她把這名字寫進點名簿首頁,墨跡重得幾乎透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