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換親那一夜
第 1 章
紅嫁衣不是她的
「坐上去!」高春梅一把扯住林秋雁的手腕,指甲幾乎掐進肉裡,另一手把那件大紅嫁衣往她懷裡塞。院門外鞭炮已經炸了半條街,喜娘扯著嗓子催吉時,偏偏原本該出門的新娘林玉蘭不見了,只剩半張被踩髒的車票掉在門檻邊。
秋雁被推得撞上桌角,胸口一悶,低頭看見嫁衣袖口還別著玉蘭慣用的藍線針。那不是她的衣裳,也不是她的日子。她抬頭,聲音壓得很平:「表姊跑了,關我什麼事?」
高春梅臉上那層喜氣早裂了,卻還要對著滿院子親友裝出慈眉善目:「什麼跑了?姑娘家臨時犯糊塗,你做妹妹的替一替,都是一家人。」她說完便轉向林志強,聲音低下去,急得發顫,「鎮長家那頭已經答應了,謝家的車都到了,今天要是砸了鍋,你跟許小姐的親事也別想談,林家那筆舊債誰還給我扛?」
林志強站在廳口,頭髮梳得油亮,身上穿著借來的西裝,眼神卻閃躲。他不是來替她說話的,他只是怕自己到嘴的婚事飛了。秋雁看得明白,反倒不吵了,只問一句:「舅媽,你拿我換了什麼?」
這句話像針扎破了場面。高春梅先是瞪她,隨即笑得更大聲,對著旁邊看熱鬧的嬸婆們說:「你們聽聽,姑娘家要出嫁了,還跟我鬧脾氣。她爹娘不在,我替她操辦,她倒說得像我害她。」一屋子人順著笑,笑聲裡有看戲,也有鬆口氣——只要新娘有人頂上,誰在意是哪一個。
秋雁把嫁衣抱緊,手指摸到內襟縫線,忽然就冷靜下來。她在裁縫店做活,摸布料比摸人心還準,這衣服昨晚才改過尺寸,腰身往內收了兩寸,不是照玉蘭,是照她。有人早就預備過。她抬眼看高春梅:「所以不是臨時,是你早知道表姊要走,或者你早就打算讓我上車。」
高春梅臉色一沉,抬手就要打。秋雁側身避開,順手把門檻邊那半張車票踩進鞋底。紙角露著「南岫—榮川」幾個字,油墨還新。她不再問,當著滿屋人把嫁衣穿上,自己繫好盤扣,連頭上的紅巾都扶正。越是這種時候,哭鬧只會讓人把她當成可以拖行的貨,她得先站穩。
喜娘見她肯上轎,立刻眉開眼笑,上前要扶。秋雁卻先走到供桌前,把自己母親留下的小布包塞進袖袋裡,裡頭只有一把小剪刀、幾枚針和一條舊手帕。高春梅見了便尖聲:「那些破爛帶什麼帶!」秋雁淡淡回她:「我出門,總得有自己的東西。」
院外停著謝家的婚車,貼了大紅雙喜,卻是礦上常跑的那台舊吉普,車門關合時還帶著鐵鏽聲。她一坐進後座,就聞到淡淡藥水味。身旁的男人穿著新郎禮服,肩背挺直,喉結處纏著一圈乾淨紗布,臉色比紅綢還冷。他沒有開口,只在她坐穩後,把一串銅鑰匙放進她掌心。
前頭開車的司機從後照鏡偷看,像在等笑話。秋雁沒把鑰匙退回去,只盯著那男人的手。那手有礦工常見的舊傷與繭,虎口處還裂著未癒的痕,不像養尊處優的謝家少爺。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,放在她膝上,然後將目光轉開,像是把決定權交給她。
車子一顛,外頭喜樂聲被拋在後頭。秋雁展開那張紙,上頭只有三個字,筆鋒沉穩:門沒鎖。
她抬頭看向謝承岳。這位傳言裡的「啞巴二少」沒有辯解,也沒有逼近,只安靜坐著,像在等她下車,或等她逃走。車窗外,高春梅追著婚車跑了兩步,隔著人群還在喊:「秋雁,記著,你如今是謝家的人!」
秋雁把紙條折回原樣,連同那串鑰匙一起收進袖中。她沒有跳車,也沒有回頭哭喊。她只是垂下眼,看見自己鞋尖露出的半截車票紙邊,心裡把第一個名字記住了——榮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