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
免費健檢沒有出口
秀蘭故意走進百歲堂複檢中心。工作人員收走她的健保卡,把她帶進沒有窗的諮詢室。
她不是一個人來。予安坐在街對面的咖啡店,文昌已把預約信和進場時間寄給律師;秀蘭每十五分鐘若沒有回訊,兩人就按約定聯絡警方。她沒有攜帶明德錄音原檔,只帶一張內容相同、帶有識別記號的複本。
複檢中心佈置得像診所,牆上卻看不到醫療機構名稱或負責人。接待員穿白袍,胸牌只寫「健康管理師」。對方要求秀蘭填寫身分證號、用藥、房產與子女收入,她只填完成檢查必要的欄位,並在空白處畫線。接待員幾次勸她別緊張,說資料越完整,系統評估越準確。
秀蘭問檢查由誰執行、儀器名稱與資料保存多久。對方每次都回答「後面會有老師說明」,卻先拿走健保卡,聲稱要確認會員資格。秀蘭記下卡片離開視線的時間。
五分鐘後,螢幕顯示她有「高度血管危機」。報告沒有檢驗方法、正常範圍或負責人,只有一個倒數計時的優惠價格。
所謂檢查只是握住一根金屬棒,再把手指放在亮燈夾子裡。工作人員沒有詢問她剛喝過咖啡,也沒有重複測量。螢幕卻精確顯示「血管年齡八十六歲」,旁邊的紅色柱狀圖一路升到危險區。顧問說今天若不處理,夜間發作風險會提高三倍。
「三倍是和誰相比?」秀蘭問。
顧問指向動畫,沒有提供母數。她再問正常範圍、誤差和報告負責人,對方就把話題轉向丈夫,說明德若早一點接受完整療程,結果也許不同。
秀蘭感到指甲掐進掌心。她知道這句話專門等著她——不是證據,而是一根能把愧疚拉緊的線。她鬆開手,只要求取得檢查原始數據。
秀蘭要求取回健保卡。顧問把分期契約推到她面前,說不簽就不能取得完整報告。
契約總價二十八萬八千元,包含一年產品、遠距關懷與「家族風險管理」。付款頁還預勾選個資提供給合作機構,撤回欄位藏在附件最後一頁。顧問用筆圈出月付金額,說比一天一杯咖啡便宜,卻避開總價與利息。
她按下口袋裡的錄音筆。「那就請你寫明,拒簽會扣留我的證件。」
顧問臉色一變,起身去叫主管。秀蘭傳送約定好的單字訊息,畫面卻停在未送出。諮詢室牆壁厚,手機訊號被切斷,門把也無法從內側轉開。她走到門邊,清楚說出時間,要求立即開門並歸還證件。
天花板喇叭播放柔和音樂,一名女聲勸她坐下休息。倒數計時仍在走,紅色數字每跳一下,螢幕上的風險動畫就更深一格。秀蘭拔掉螢幕電源,房間瞬間安靜。
門鎖喀一聲。高志偉走進來,把丈夫生前的會員申請書放到桌上。
他說健保卡只是行政流程,門鎖則是為了保護客戶隱私。秀蘭沒有與他爭辯措辭,只再次要求離開。高志偉把卡放在自己口袋,示意她先看文件。
申請書列有明德的慢性病、家族狀況與夫妻關係,甚至記錄予安任職媒體。最後一頁授權百歲堂使用全家健康資訊,見證人是吳佩真。
申請書最後一頁,是秀蘭的簽名。
她從未簽過。那個「蘭」字卻故意模仿她在醫院簽交班表的連筆,只有最後一鉤方向錯了。
高志偉把筆放到她面前。「把今天的同意補完整,我就告訴妳周先生最後一次來這裡做了什麼。」
門外傳來三短一長的敲擊聲,不是予安約定的暗號。高志偉回頭時,秀蘭看見門縫下滑進一張員工證,背面寫著:
「別簽。妳的數值在進門前就生成了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