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女兒帶回來的錄音
予安把錄音放到餐桌上播放。電話裡,父親問百歲堂客服能否恢復原來的藥,對方回答:「護理長太太不會理解新療法,您先別告訴她。」
秀蘭關掉錄音。「來源呢?」
「爸寄給我的雲端備份。」
「妳留了兩年?」
「妳連他的告別式都不准我問。」
餐桌上的燈把兩人的影子壓在同一疊資料上。予安把音檔資訊投到筆電:建立日期在明德住院前十一天,最後修改時間卻在他過世後。她沒有急著說這代表有人動過,只先核對雲端服務的時區和自動同步紀錄。
秀蘭想聽後半段,予安卻按下暫停。「先約定。妳不能因為聽見爸被騙,就把每句話都當成高志偉害死他的證據。」
「這句話輪不到妳教我。」
「就是因為妳懂,才更容易讓別人相信妳的推論。」予安把耳機線收回,「我是記者,妳是護理師,我們都可能把職業變成壓人的資格。」
舊傷一掀開,兩人都知道最容易做的是互相定罪。秀蘭把金色鋁箔推到女兒面前,要求她先查公司,不要先寫母親。
予安反問母親當年為何收走父親手機。秀蘭沉默很久,才說她看見明德搜尋「停藥會不會比較好」和「不拖累家人」,以為丈夫不信任自己。她在病房外罵他不負責任,明德便把手機交給她,說以後都聽她的。那不是和解,只是他停止說實話。
「我怕妳把這件事寫出去,所有人都會知道我連自己丈夫都沒照顧好。」秀蘭盯著那片空鋁箔,「所以我說妳只想搶新聞。其實我是不敢讓妳查。」
予安沒有立刻原諒。她起身走到廚房,替兩人倒水,回來時只說:「那現在不要再替死者決定他留下什麼。」
她播放第二段。明德問客服,若不繼續購買,先前填寫的健康資料會怎麼處理。對方說資料屬於基金會研究計畫,無法刪除;如果他願意介紹更多同齡會員,就能抵扣費用。明德拒絕後,電話裡換成高志偉的聲音。
「周先生,您太太在醫院有職位,女兒又做媒體。事情鬧大,對誰都不好看。」
錄音到此中斷。下一個檔案只有十七秒,背景傳來倉庫倒車警示音,明德低聲念出一串車牌,接著說:「如果我出了事,不要先怪秀蘭。」
母女都沒有說話。秀蘭伸手想重播,予安先複製到兩顆硬碟,並建立原始檔唯讀備份。她們將證據分為可公開、需律師確認、涉及第三人隱私三類,約定任何一人若要交付,都必須讓另一人知道去向。
予安答應,條件是所有證據都做雙份備份,任何人不得單獨去百歲堂。
「三份。」秀蘭說,「一份不放在家裡。」
予安看了她一眼。「還有,不準用身體當誘餌。」
秀蘭沒有回答。她手機上剛收到一封邀請:明天下午,百歲堂願意替她免費複檢亡夫的「遺傳風險」。邀請函附有一份知情同意書,簽名欄已經填上林秀蘭三個字。
予安伸手要拿手機,秀蘭卻先截圖、導出郵件原始標頭,再把邀請轉給律師信箱。做完這些,她才說:「我不會一個人去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電梯抵達聲。兩人從貓眼看出去,一名穿金色背心的女子把紙袋掛在門把上,拍照後轉身離開。
袋裡沒有產品,只有明德生前戴過的那隻手錶。錶帶內側黏著一張紙:
「明天下午,帶原始錄音來換完整病歷。」
秀蘭沒有回答。她手機上剛收到一封邀請:明天下午,百歲堂願意替她免費複檢亡夫的「遺傳風險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