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名字後面的價格

他比對三人的藥袋，發現百歲堂對不同醫院、不同疾病的長者使用同一句話：原處方會累積毒素，先停三天才能做複評。這不是個別誤解，而是統一腳本。

第一個藥袋來自國榮，第二個是月霞的，第三個是秀蘭帶來的明德遺物，第四個屬於一名不願出面的老顧客。四人的處方不同，百歲堂傳來的語音訊息卻連停頓位置都一樣。嘉禾將訊息轉成逐字稿，把「毒素」「休息三天」「重新啟動」三組詞圈起來。

「這些話最危險的地方，不是聽起來荒唐。」嘉禾說，「是它把每個不舒服都解釋成原本的藥有問題。客人一害怕，就不敢回去問開藥的人。」

國榮急著問膠囊到底有沒有毒。嘉禾拒絕在來源不明、沒有正式檢驗前下結論，也沒有替任何人調整用藥。他只請國榮把本人正在使用的藥品完整帶給原醫療團隊或藥師核對，若有身體不適就循正常醫療管道處理。

嘉禾不肯交出顧客資料，只同意匿名整理重複用藥風險。秀蘭點頭。她需要證據，不需要再奪走長者一次選擇權。

國榮卻不耐煩地拍桌。「都什麼時候了？你把名單給記者，大家才會信！」

「名單裡有診斷、地址和家屬電話。」嘉禾把藥袋收回防潮櫃，「百歲堂拿隱私控制人，我們不能為了揭發它，再把同一群人的隱私丟出去。」

秀蘭站在兩人中間，提出只記錄匿名編號、可驗證的訊息內容和藥袋來源，由當事人決定是否加入。國榮仍氣，卻在看見姊姊名字時安靜下來。他把手機錄音逐一匯出，第一次沒有要求別人替他收拾。

國榮從袋底拿出一張偷來的座位表。姓名後方不是病名，而是「獨居、喪偶、子女遠居、可貸、持分」。每個標記旁都有一個轉換金額。

座位表用顏色區分：紅色代表名下有完整房產，藍色代表可由子女付款，黑色三角形代表「認知下降，高服從」。最右欄不是購買紀錄，而是預估可取得金額。國榮姊姊名字後面寫著一千一百八十萬，備註「弟弟有罪惡感，可共同施壓」。

國榮盯著那行字，像第一次從陌生人角度看見自己。他一直以為百歲堂用關心騙姊姊，現在才知道連他的愧疚也被算進交易。

嘉禾拿放大鏡檢查紙張，發現頁腳印有內部版本編號。秀蘭請國榮說明取得方式。國榮承認講座混亂時從工作人員資料夾抽走，原件可能已被發現遺失。三人決定只製作影本和取得說明，不在社群公開，以免對方立刻修改全部標記。

秀蘭在第三頁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
後面沒有房產數字，只有兩個字：亡夫。再往右是一串日期，正是明德住院、死亡與告別式的日子。最新一欄寫著「女兒媒體，先切斷」。

嘉禾還沒看完，鐵盒裡傳出連續震動。三支關機手機不可能響，聲音來自國榮座位表背後黏著的一枚黑色薄片。

那是一個仍在傳送位置的追蹤器。門外黑色休旅車的車燈，同時亮了起來。

嘉禾沒有立刻拔掉追蹤器。他先拍下黏貼位置、外觀和閃燈頻率，再把座位表連同薄片放進金屬盒。若直接丟棄，他們也會失去證明名單曾被追蹤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