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亡夫留下的同一批藥
秀蘭回家翻出丈夫最後一次住院的藥袋。她以為自己只是要確認記憶,卻在夾層裡摸到一片金色鋁箔。
批號和講座膠囊完全相同。
鋁箔只剩兩個空洞,邊緣被剪得整齊,像有人刻意留下批號。秀蘭把它放在餐桌燈下,先拍正反面,再戴上老花眼鏡逐字核對。她甚至希望自己看錯一個數字,但末四碼和紙袋裡那顆膠囊一模一樣。
藥袋外層寫著丈夫周明德的姓名與兩年前的日期。那是他最後一次住院前的星期一。秀蘭記得那天的每個細節:明德把早餐倒進流理臺,說胃口不好;她趕著去醫院交班,只摸了一下他的額頭,便叫他按時吃藥。她在病房裡能一眼看出別人的異常,回到家卻把丈夫的沉默當成脾氣。
丈夫過世前曾自行停掉一種慢性病藥物。那時他只說胃不舒服,秀蘭以為是固執,兩人大吵一架。她從未見過這顆膠囊,也不知道是誰告訴他原來的藥「傷腎」。
她打開衣櫃最上層的紙箱,把明德的門診摘要、藥袋和手機充電線一件件排開。職業習慣讓她想立刻建立時間表,自責卻一直往前擠:如果她那晚少說一句「我比你懂」,如果她肯坐下來問他害怕什麼,事情是否會不同?
秀蘭強迫自己停筆。後悔不是因果,空鋁箔也不能證明死亡與產品有關。她在便條紙上分成三欄:已知、待查、不能推論。已知是明德持有同批產品、曾經停藥、曾與百歲堂聯絡;待查是取得時間、實際服用量與誰提供建議;不能推論則寫得最重——不能把他的死直接歸因於膠囊。
門鈴響起。女兒周予安站在門外,手裡拿著一份公司登記資料。
予安鞋尖還沾著雨水,肩上的相機包沒有放下。她看見餐桌上的藥袋,臉色立刻變了。「妳終於肯翻他的東西?」
「誰告訴妳今天的事?」
「里民大會的直播已經剪成短片。標題是『退休護理長搶老人保健品』。」予安把手機遞過來。畫面只留下秀蘭扣手腕的三秒,高志偉後面提到房子的那句被剪掉了。
「百歲堂兩年前改過名字,」予安說,「舊公司出事那天,爸打了三通電話給妳。」
秀蘭沒有讓她進門。「妳那時在跑新聞。」
「妳那時把他的手機收走。」
這句話像把兩年前沒說完的爭吵重新推回門口。明德住院後,予安想調閱通聯和產品紀錄,秀蘭認為女兒把父親當成新聞線索,直接收走手機。告別式那天,母女甚至為了要不要報導吵到親戚面前,從此很少同桌吃飯。
予安沒有硬闖,只從資料夾抽出公司沿革。百歲堂前身叫安久生技,曾因廣告宣稱遭裁罰,半年後由另一家公司承接會員和講師。董事名單換了,客服電話、倉庫地址與商標申請代理人卻沒有變。
「我沒有要先寫稿。」她說,「我要知道爸為什麼在公司出事那天打給妳,也想知道妳為什麼從沒提過。」
秀蘭握著門把,手心慢慢出汗。她確實漏接三通電話。當天院內正在處理一宗給藥事件,她回撥時明德只說沒事。後來她查看手機,把陌生來電全當推銷刪掉,沒有留下紀錄。
母女隔著門檻對視。予安把資料放在鞋櫃上,翻到董事名冊。高志偉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林家。
十年前,他曾是丈夫公司的健康顧問。公司地址正是明德任職的物流企業,而業務內容包含「高齡會員資料分析」。
秀蘭終於讓開門。予安走進來,先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,再拿出兩個新的證物袋。她沒有碰那片鋁箔,只問母親是否願意一起做交付紀錄。
兩人剛寫下時間,明德那支早已停話的舊手機忽然震動。它沒有 SIM 卡,螢幕上卻跳出一則透過家中無線網路送達的雲端提醒:
「周先生,您的百歲堂健康檔案將於今晚永久刪除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