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不在他名下了

秀蘭請他從簽約那天開始說。國榮起初只說姊姊自己願意，追問後才拼出完整過程：百歲堂先派志工每週送粥，接著安排免費量血壓，再由「健康老師」陪月霞去銀行。代書到家那天，工作人員把文件一頁頁翻到貼有黃色標籤的地方，只叫她簽名，沒有留下完整副本。

「她只想有人陪她吃飯。」國榮按住紙角。「他們先送粥，再送老師，最後送代書。」

秀蘭問月霞是否理解房屋被設定擔保。國榮用鞋底磨著地上的水痕，說姊姊知道「房子可以換照顧」，卻以為只要按月買產品，房子仍會留給外孫。她甚至把那份方案叫作會員福利。

「你有沒有問過她，真正想買的是產品，還是有人吃晚飯？」秀蘭問。

國榮抬頭瞪她，眼眶卻先紅了。「妳以為我沒陪過？我每天顧攤，晚上還要去她家修東修西。可是那群人會記得她生日，會聽她把同一件事講三遍。我只會叫她不要亂花錢。」

秀蘭沒有再責備。她將契約頁碼、公司名稱與爭議條款抄在市場發票背面，提醒國榮先保存訊息、付款證明和原始文件，不要自行與對方衝突。她也沒有承諾報警就能立刻拿回房子；如果契約、借款和擔保分屬不同公司，處理會比買一盒產品複雜得多。

她問他為何現在才說。

「因為我也簽了。」

國榮取出自己的會員卡。背面貼著紅點，旁邊手寫一個字：房。他承認自己用退休金替姊姊繳過三期，後來資金不夠，便簽下一份「家庭共同照護同意」。他一直以為只是保證按時付款，直到昨天收到融資公司的催繳通知，才知道自己成了連帶保證人。

「我去百歲堂問，他們說只要升等鑽石會員，就能把欠款延後。」他從手機翻出方案截圖。升等費用正好等於他定存的一半，「今天叫我上臺試吃，是因為高志偉答應會幫我處理。」

秀蘭想起講座工作人員替每位長者換座位的方式。不是按姓氏，也不是按健康狀況。他們在分資產。

她把發票背面的紀錄拍照傳給自己，又請國榮把契約放回原本的信封。國榮卻忽然搶過她手機，檢查是否拍到姊姊姓名。秀蘭沒有與他拉扯，只讓他刪除可能辨識身分的那張，再當面清空最近刪除。信任若在第一天就被她以「為你好」踩過去，後面不會有人願意作證。

國榮拿回契約，要求她別告訴任何人。此時他的手機亮起，百歲堂傳來提醒：明早九點前若不回公司完成「健康複評」，姊姊的照護資格將立即終止。

訊息下面附了一張老屋門口的即時照片。照片右下角有時間，正是三分鐘前。月霞站在鐵門裡，隔著紗門望向拍照的人。

國榮立刻撥電話，響了很久才有人接。對方不是月霞，而是那位自稱健康老師的女子。她語氣親切，說謝阿姨正在休息，請家屬明早帶契約正本和印鑑來複評。

秀蘭示意國榮不要透露他們的位置，在紙上寫下「要求和月霞本人說話」。國榮照念，電話那端沉默兩秒，隨即傳來門鎖合上的聲音。

「謝先生，」女子的聲音仍帶著笑，「您若讓外人介入，姊姊會失去最需要的照顧。」

電話掛斷後，國榮才發現契約信封內多了一張今天的收件單。上面寫著明早辦理的不是健康複評，而是「擔保物現況確認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