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 章
救護車上的會員卡
美琴想把所有瓶罐塞進垃圾袋,秀蘭制止她。急診需要知道實際吃過什麼,羞恥不能先於救命資訊。
浴室地磚全是水,老人側坐在門邊,意識清醒卻說話含糊。救護員先評估生命徵象,秀蘭退到不妨礙的位置,只替美琴把床邊物品分類:處方藥袋、不明產品、空包裝和可能服用時間。她沒有利用護理背景指揮現場,也沒有把百歲堂直接說成病因。
美琴一面哭一面找塑膠袋,想把金色瓶罐藏起來。「鄰居都在樓下,看到會怎麼說?」
秀蘭按住袋口。「急診需要知道她可能碰過什麼。妳現在藏掉,醫生就少一塊資訊。」
老人聽見後用力敲床架,指著梳妝檯抽屜。裡面還有兩盒已經拆封的產品、一本服用紀錄,以及百歲堂健康老師每天傳來的語音。紀錄不是老人自己寫的,每一頁都蓋著「已完成淨化」的印章。
救護車上,美琴母親一直抓著會員卡。她清醒地說自己不是被騙,是怕女兒忙,才花錢買人陪她說話。
美琴想搶下會員卡,老人立刻縮手。秀蘭請她們一次只說一件事,先讓救護員詢問姓名、時間與不舒服經過。老人叫羅陳秋月,七十九歲,知道今天是星期三,也記得自己晚上先吃醫院開的藥,後來接到健康老師電話,又吞了兩顆「幫助排毒」的膠囊。
她說這些時沒有失去理解能力,只在產品名稱上反覆。美琴每次想糾正,秋月就閉嘴。秀蘭提醒美琴,記不清某個名稱不等於所有決定都無效;急救階段最有用的是把不確定也誠實說出來。
美琴哭著說會替她退掉全部產品。老人卻搖頭:「要退是我退。妳先把卡還我。」
「媽,我是為妳好!」
「他們也都這樣說。」秋月喘了一口氣,「一個說不買會中風,一個說買了很丟臉。沒有人問我為什麼開門。」
她說丈夫過世後,家裡晚上只剩電視聲。美琴每天打電話,卻總是一邊回訊息一邊催她早點睡。百歲堂的陪簽員會坐四十分鐘,聽她講年輕時在布莊工作的事。她不是不知道產品貴,只是把那筆錢當成買時間。
美琴低下頭。她終於明白,若只用「受騙老人」概括母親,就會抹掉百歲堂真正利用的需求。
秀蘭把卡放回她掌心。這一刻,美琴終於明白百歲堂奪走的不只是錢,也讓家屬用保護之名替長者決定。
急診外,美琴的競選幹事吳俊雄已經等著,聲稱代表里辦協助。他看到金色瓶罐便伸手要接,說可送回百歲堂查批號。秀蘭請他不要碰,救護員也要求所有物品隨病人交接。吳俊雄臉上的關心僵了一瞬,轉而問秋月是否願意籤一份「誤用聲明」,證明是自己混吃產品。
秋月把會員卡塞進外套口袋,明確說不籤。吳俊雄仍把紙推向美琴,暗示若事件曝光,社區送餐經費會一起被查。美琴第一次沒有以大局為由勸母親,只拍下聲明與來人姓名,請他離開。
急診門關上前,老人說出一個名字。那是每次到家裡陪簽的人,也是美琴競選時最信任的幹事。
「就是他。」秋月指向尚未走遠的吳俊雄,「每次文件都是他帶來的。」
吳俊雄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予安趕到時只拍到他進入電梯。她查了剛收到的危機名單,執行人欄位同樣寫著吳俊雄。
電梯門合上前,他舉起手機。畫面中是秋月家裡的監視器視角——連浴室門口都在拍攝範圍內。
美琴這才知道,母親從未同意安裝那支鏡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