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 章
孝親方案其實是貸款
予安追到金流:百歲堂的「孝親方案」由一家融資公司先付款,長者每月繳的不是會員費,而是貸款本息。
她是在停職後的第二天找到突破口。編輯部收走門禁卡,卻不能收走她已經公開取得的公司資料。她坐在圖書館,用紙筆把百歲堂、福康融資、安守基金會和三家房產顧問公司畫成關係圖,再逐筆核對董事、地址與匯款附言。
國榮的收據寫著「照護月費」,銀行扣款卻進入福康融資。月霞以為自己每月購買送餐和產品,實際上第一天就由融資公司代付全額,之後償還本金與利息。若中途停止產品,貸款不會跟著取消;所謂免費照護,只是被打包進總價。
予安打給三名願意受訪的會員,不問病情,只請他們照著存摺念收款戶名。三筆金額不同,附言格式卻一致。她再查法院公開資料,發現福康融資過去兩年已對十一名老人申請支付命令,其中七人住在百歲堂舉辦過講座的裡。
融資公司最大股東,是高志偉岳父成立的基金會。里長美琴過去三年的社區補助,也從基金會撥出。
美琴看到關係圖時先否認。基金會確實贊助送餐、重陽活動和她競選前的社區健檢,但款項都有核銷。予安沒有說收補助就等於共犯,只問申請書為何要求提供獨居與房產戶數。美琴翻出舊公文,發現附件名單正是百歲堂第一批會員來源。
「我以為他們要估算服務量。」她說。
「也可能是。」予安把語氣壓平,「我們要找的是後來誰把名單拿去標註、誰授權,不是先決定妳有罪。」
美琴卻比被指控更難受。她過去一直用「為了老人好」替基金會擋問題,如今連她母親也在黑色三角名單上。她主動交出私人信箱,裡面有高志偉三年前寄來的簡報,標題是「社區孝親資產活化」。投影片明確寫著:由里長建立信任,健康老師創造需求,融資夥伴完成轉換。
予安準備發稿,秀蘭要求她先通知受影響的長者。新聞若先曝光,對方可能提前處分擔保品。
停職讓予安沒有編輯臺可以依靠。她聯絡另一家媒體,對方願意刊登,條件是當晚交稿並提供受害者實名。她知道搶先曝光能迫使主管機關回應,也可能讓高志偉趕在禁令前移轉債權。
秀蘭把兩張時間表放在桌上:一張是新聞發布流程,一張是爭議房產與催繳期限。月霞的現場確認就在隔天,另有四戶收到三日內補繳通知。她不是叫女兒別報導,而是要求先給當事人最少的準備時間。
母女爭了二十分鐘。最後予安把稿件設為延後發布,先用不具名摘要聯絡律師與主管機關;秀蘭、美琴和國榮分別通知當事人,說明風險但不替他們決定是否參與。文昌準備保全聲請,嘉禾則整理不涉及診斷的產品資料。
母女第一次不是爭誰對,而是排處理順序。她們分頭聯絡律師、家屬和主管機關。
名單上的電話有的停用,有的由子女接聽。一個兒子聽完便罵父親貪便宜,秀蘭立刻打斷,提醒責備只會讓長者把契約藏得更深。另一名獨居婦人堅持自己沒有被騙,只是購買陪伴;秀蘭尊重她的說法,只問是否收到完整總價和撤回方式。
晚上十一點,文昌回報法院窗口已收到資料,但能否及時保全仍未知。予安按下發稿排程,標題沒有寫神藥害命,而是直接揭露孝親方案背後的貸款與房產擔保。
最後一通電話打到美琴家,接電話的是救護員。
美琴的母親倒在浴室,床邊散著三種百歲堂產品和兩家醫院的藥袋。
救護員問實際吃過哪些,美琴卻答不出來。她一直以為母親只是參加活動,從沒完整看過桌上的瓶罐。電話背景裡,老人仍有意識,反覆說不要叫百歲堂的人知道。
秀蘭抓起外套,要求美琴不要丟棄任何包裝,也不要自行替母親歸因。她們衝出門時,予安的延後稿件收到一封匿名附件:一份「危機處理名單」。
羅美琴母親排在第一位,處理方式寫著——「若送醫,定調為家屬管理不當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