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顆不能吞的膠囊

「妳憑什麼碰我？」國榮抽手，聲音比平時大。他不是生氣，是害怕被臺上的人看見。

秀蘭把膠囊壓在桌面。「先別吞。你今天吃過幾種藥？」

國榮嘴唇動了動，眼神往右側飄。一名穿金色背心的年輕顧問立刻靠近，笑著替他回答：「謝叔叔早就做過完整評估，我們的產品很溫和。」

「我問的是他。」秀蘭沒有提高音量，「國榮，你早上吃了什麼？」

國榮說出兩種藥名，又在第三種上卡住。顧問把水杯往他手邊推，催促大家不要錯過臺上的體驗時間。秀蘭將水杯移開，先請國榮坐穩。她沒有說膠囊一定有毒，也沒有當眾替他診斷，只說來源與成分無法確認，在弄清楚以前不該吞。

講師高志偉走下臺，笑容沒有減少。「林護理長退休太久，可能不知道我們有最新專利。」

「專利不等於能治病。」

高志偉停在一臂之外。他西裝袖口平整，胸前別著「百歲堂健康教育基金會」的識別牌，說話像主持一場公益活動。「我們沒有說治療，只是提供健康選擇。每一位會員都簽過同意書。」

秀蘭拿起外盒，指著最底下一行比米粒還小的字。「那就把完整成分、製造來源和檢驗方法投到螢幕上。不要只放血管堵塞的動畫。」

臺上的紅色血流動畫仍在循環，一塊黑色斑點被金光沖散。臺下有人低頭看手中的膠囊，有人已經吞下去，還有人不耐煩地說秀蘭故意掃興。幾支手機朝她舉起，直播畫面裡只拍得到她扣住老人手腕，拍不到瓶底批號。

四周手機舉了起來。里長羅美琴衝過來，低聲叫她別破壞老人福利。秀蘭沒有爭辯，只拍下批號、外盒和成分標示，再把膠囊放進乾淨紙袋。

「這場活動是基金會免費辦的，連便當都沒收錢。」美琴抓住她手肘，「妳有問題私下問，不要讓大家難堪。」

秀蘭看向每張桌上的訂購單。所謂免費，只到試吃為止。下一頁是十二期、二十四期與「房產安心照護」方案，最下面還有緊急聯絡人和不動產持有狀況。

她請美琴把麥克風借給她，對方反而後退一步。兩名工作人員開始回收桌上的空包裝，另一人伸手要拿她的紙袋。秀蘭將紙袋摺好，寫下時間、地點與取得方式，請坐在旁邊的退休老師在封口處簽名。她做得很慢，讓每個動作都落進那些手機鏡頭。

高志偉伸手要拿，國榮卻突然把試用包掃進自己的提袋。

這個動作太急，會員卡從袋口掉到地上。卡背貼著一枚紅點，旁邊用原子筆寫著一個「房」字。高志偉的視線只停了半秒，國榮卻像被抓到偷竊，彎腰時整隻手都在抖。

秀蘭先一步撿起卡，沒有追問，只交回他掌心。國榮用力握住，指節泛白。

「你若真想保他，」高志偉望著秀蘭，「先問他把房子押給了誰。」

宴會廳突然斷了音樂。美琴看向國榮，旁桌的人也停止拆禮盒。

國榮的臉色瞬間褪成灰白。他抓住秀蘭袖口，壓著聲音說：「不是我的房子。」

高志偉重新拿起麥克風，宣布體驗活動繼續。大螢幕上的倒數只剩八分四十七秒，而國榮手機同時亮起一張照片——他姊姊站在自家門口，身旁是兩名穿著百歲堂背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