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
報廢名單上的活人
陳秀蓮的名字出現在B17報廢清單上,人卻坐在湖口診所的氧氣機旁。
映彤查到三名離職技術員,其中兩人拒絕見面,陳秀蓮同意談,條件是不能拍臉,也不能讓家人知道確切病名。她曾在十二廠做約聘清洗,事故後公司用一筆慰問金換走識別證,文件寫的是個人健康因素離職。
診所候診區鋪著褪色的海洋圖案地板。秀蓮每說兩句就要停下來調整鼻管。芷寧沒有問她聞到什麼化學味,只把當晚廠區平面圖推過去,請她指出自己走過的門。
秀蓮的手指先落在設備層,再移到北側樓梯。「警報響後,承岳叫我們往東邊撤。他自己回去關閥。」
「事故報告說他在巡檢時墜落。」
「他已經出來了。」秀蓮抬頭,眼白佈著紅絲。「我在更衣區看見他。他還把外套給一個咳到站不住的年輕人。後來高廠長打電話來,他才又回去。」
雅雯關掉錄音筆。「妳願意把這段寫成證詞嗎?可以先封存,不公開姓名。」
秀蓮看向診間門口。丈夫正在走廊繳費,她把聲音壓低。「公司每個月還有匯錢,名目是生活協助。若我說話,他們會停。」
芷寧將證詞表收回。「妳今天不用決定。」
映彤皺眉,卻沒有插話。離開診所後,她在停車場質問芷寧:「若她下週病況惡化,這條線可能永遠斷掉。」
「把她逼到沒有醫療費,也會斷。」
兩人第一次真正吵起來。映彤認為公開能保護證人,雅雯指出曝光也會讓其他病員躲得更深。最後是秀蓮自己打開診所窗戶,隔著紗窗喊住她們。
「我可以簽,但名字先放工會。」她說。「還有一個人,叫阿哲。他不是報廢批次的人,公司卻把他的醫療檢查塞在同一份清單裡。」
可欣依這個線索查付款。所謂生活協助來自供應商顧問費,不經人資福利帳,收款人代碼卻與報廢晶圓共用前綴。公司把生病的人與被污染的物料放在同一套成本分類中,只要帳目結清,系統便視為不存在。
她沒有把完整名單帶出曜川。可欣在辦公室逐筆抄下代碼,正準備申請保全時,主管從背後抽走便條紙。「這些是公司資產。」
可欣鬆手,讓對方以為資料只在紙上。前一小時,她已經把十九筆款項分別加入年度稽核抽樣,每筆都生成不可刪除的覆核編號。這是她第一次越過林國樑指定的調查小組。
晚間,秀蓮正式簽下封存證詞。她在最後補了一句,承岳回樓梯間前,把一張記憶卡塞給她,要她交給妹妹。她當時害怕,將卡藏進廠服置物櫃,隔天櫃子已被清空。
離開前,秀蓮請丈夫進來。她沒有讓芷寧替自己解釋,親口說出公司補助可能中止。丈夫先質問她為何瞞了兩年,接著把繳費單揉成一團。兩人在走廊爭了十多分鐘,最後他撿回那張紙,要求工會把交通、氧氣與訴訟期間的醫療缺口全算清楚。秀蓮的證詞從秘密行動變成家庭共同承擔,代價也有了數字。
映彤去找名單上的阿哲,只見到空租屋。房東說他三天前被曜川公務車接走,留下的藥袋日期正好落在B17補助付款後。她沒有追車,把車牌交警方,避免另一名病員先被新聞鏡頭找到。
雅雯把秀蓮的新證詞分成公開摘要與密封附件,兩份頁碼互相對照。公開摘要只寫職務與動線,附件才保留病歷和住址。秀蓮親自選擇哪些欄位遮蔽,沒有再把自己的安全交給公司或記者判斷。
「拿走置物櫃的人,」秀蓮看著芷寧,「就是高世銘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