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把鎖

芷寧與雅雯沒有請他證明自己清白。兩人先向柏勛取得書面同意，再由工會申請他當晚的出勤爭議資料。六廠門禁顯示二十三點零八分刷入，二十三點十八分刷出；該區真空計在二十三點十一分完成更換，維修車充電樁也記下同一張員工卡。

三個時間不是完全一致。芷寧將各系統誤差標在圖上，請設備商只確認合理區間。就算取最大偏差，柏勛也不可能在四分鐘內穿過兩棟廠房、通過風淋室，再回六廠完成維修。

柏勛坐在工會小會議室，看完整張時間圖後，把原本準備好的否認信撕成兩半。「高廠長要我換供應商。他說新材料已通過總部認證，驗收報告可以後補。」

「你碰過空桶或標籤嗎？」雅雯問。

「我只接設備端。倉庫那邊有人把舊標撕掉，桶身黏膠顏色不一樣。」他拿出手機，找到一張拍給母親看的工作照。照片主角是他換的新防護手套，背景角落卻露出半張批號貼紙。

芷寧放大照片，沒有直接收走。「保留原機，先關閉雲端自動編輯。等公證人到場再匯出。」

柏勛點頭，手機隨即響起。他母親在電話那頭哭，承包商剛收到曜川解約通知，四十七名清潔與搬運人員月底失去工作。柏勛站到窗邊，反覆說自己會處理，掛斷後卻把證詞拿回去。

「我不能簽。」他把紙折好。「我媽五十八歲，這個月還要繳房貸。你們有媒體、有工會，我們家什麼都沒有。」

芷寧沒有攔住門。「照片由你決定。今天的校時證明仍會洗清你的帳號，跟你是否替我作證無關。」

柏勛的手按在門把上，停了很久。他回頭看她，眼裡先是防備，接著出現一點難堪。「妳不拿這個逼我？」

「高世銘已經用你母親逼過一次。我不接著做。」

他走後，可欣帶來壞消息。董事會已接管付款資料，她趕在權限關閉前提出保全申請，卻被主管以稽核範圍不明退回。退件人不是高世銘，而是林國樑辦公室的專案祕書。

「我能凍結一間供應商，凍不了整條金流。」可欣把退件通知交給雅雯。「如果現在公開名單，其他十九家會一起停款，真正有問題的公司反而能混在受害者裡。」

三人決定先找實物。映彤查到涉案槽車固定在凌晨換班時進入後側倉庫，羅志恆則傳來一張消防通道配置圖。每個人只握一角，沒有人能單獨闖入。

深夜，芷寧走到公寓樓下，外套口袋突然碰到一塊冰冷金屬。柏勛不知何時把化學品倉庫鑰匙塞了進去，鑰匙圈上纏著他母親承包商使用的綠色膠帶。

雅雯把原本為證人準備的法律協助單推給柏勛，上面沒有要求他加入工會，也沒有交換證詞的條款。柏勛沒拿，雅雯便放在桌角。他走到電梯前又折返，最後只拍下電話號碼。這個動作沒有讓他成為盟友，卻證明他仍替下一步留了門。

可欣隨後發現承包商解約由廠長室直接發函，跳過採購評分。母親公司的工作被拿來施壓，文件本身也成了濫用人事權的證據。她將解約案另建稽核編號，避免它混入晶圓爭議後一併銷案。

同一條膠帶，也出現在颱風夜那片被換掉的封條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