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職的價碼

芷寧沒有反駁。她逐頁翻附件，停在報廢清單。颱風夜列為銷毀的晶圓比庫存帳多二十四片，數量剛好是一組工程試產盒。若這些晶圓從未進庫，配方匯出紀錄便能被解釋成她為外部試產準備資料。

「補償金可以再談嗎？」她問。

高世銘的肩膀略微放鬆。「妳願意面對現實就好。」

芷寧要求帶回審閱。法務拒絕，她便指著勞資爭議條款，說沒有工會顧問見證不會簽。雙方僵持時，林國樑透過桌上電話加入。他的聲音溫和，先提員工生計，再說公司禁不起供應鏈疑雲。

「謝小姐，妳哥哥的事令人遺憾。」林國樑說。「高廠長願意讓一步，妳也該替還在廠裡的人想。」

芷寧把電子鐘的時間寫在筆記邊角。「我會把每個條件帶回去。」

她帶走的不是正本，而是法務列印後逐頁蓋章的審閱本。雅雯在大廳等她，兩人沒有回辦公室，直接到附近郵局把副本寄給自己，取得帶時間的收執聯。雨停後的光復路塞滿下班車潮，機車騎士把雨衣罩在安全帽上，像一排低著頭的塑膠旗。

「妳剛才真的問補償金？」雅雯拆開飯糰。

「他以為我只想回去，才讓附件留在桌上。」芷寧圈出二十四片的差額。「這不是會計錯誤。有人需要一個不存在的試產盒。」

當晚，羅志恆約她在停車場繳費機旁見面。他不肯進有監視器死角的樓梯間，選在人車不斷經過的出口。芷寧問他四分鐘紀錄與假帳號，羅志恆只回答，管理者能從總部遠端代入廠內身分，誰拿到權限要看第二套稽核檔。

「第二套在哪？」

「董事資訊樓層。」

「你刪過嗎？」

羅志恆將停車代幣投入機器，紅色數字開始倒數。「我執行過資料清理命令。命令內容、範圍、誰核准，我現在不能給妳。」

「你怕刑責，還是怕約聘團隊被裁？」

他第一次抬眼。「兩個都怕。」

芷寧把復職協議的附件影本遞給他看。羅志恆看到B17條款時，手停在繳費收據上。他沒有碰紙，只報出一個文件版本碼。那串碼與協議頁尾完全相同。

「你怎麼會記得？」芷寧問。

出口柵欄已升起，後車按了喇叭。羅志恆把車窗降下一半，雨後的濕氣灌進來。

一輛接駁車在出口前停下，遮住監視器視角。羅志恆趁那十幾秒把便條貼在繳費機側面，上面只有兩個校時伺服器代碼。芷寧沒有直接撕走，先用公開客服電話確認機器歸停車場公司管理，再請值班員見證取下。羅志恆嫌她麻煩，她回答：「你若明天改口，我也不想靠今天的交情證明。」

他冷笑一聲，卻補充第二套稽核檔不記人名，只記實體卡與設備憑證。她不能靠一張截圖指向董事，真正操作過行政筆電的人仍會留下可供比對的硬體痕跡。

芷寧回程時把版本碼念給雅雯，雅雯查到協議頁腳的承辦律師兩年前也代表曜川處理承岳事故。復職條件不是臨時決定，而是一套重複使用的封口文件。

「因為兩年前，妳哥哥也拿過同一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