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刪除的四分鐘

彭美玲關掉麥克風。高世銘在旁邊說了幾句，她才重新開口：「公司會走法律程序。」

通話結束後，芷寧借警衛的市話打給許雅雯。工會顧問二十分鐘後趕到，雨衣下擺滴了一地水。雅雯先確認錄影鏡頭的位置，再請警衛將晶圓封袋放在桌面中央，三個人逐欄核對封號。

「從現在起，它不跟妳走。」雅雯拿出預先編號的外封套。「妳是被指控的人，繼續單獨保管只會送對方一個攻擊點。」

芷寧看著那三點記號消失在不透明封套裡，手指在膝上收緊。「送哪裡？」

「工會保險箱。警衛是交付見證人，妳拿收據。我今天申請外部公證。」

門外有人用鞋尖敲了兩下門框。林柏勛抱著維修夾板，像是路過，臉色卻比通宵值班更差。他趁警衛去拿印泥時塞給芷寧一張摺成四折的紙。

紙上畫著兩條時間軸。機台本地紀錄在二十三點零九分中斷，二十三點十三分恢復，中間四分鐘完全空白；交接系統卻在那四分鐘內新增一筆紀錄，帳號屬於柏勛。

「我那時在六廠換真空計。」柏勛用氣音說。「門禁一定有，但我現在看不到。昨晚有人叫我補簽，我沒簽。」

「誰叫你？」

走廊傳來腳步，柏勛立刻翻開夾板。「妳先證明帳號不是我用的。我媽的公司還在等十二廠續約。」

他轉身離開，沒有回答名字。芷寧把紙交給雅雯，雅雯在右上角寫下收到時間，請她口述取得經過。兩人尚未寫完，芷寧借來的手機接連震動。獵人頭公司取消上午面談，房仲通知公司宿舍資格暫停，連她原本約好的機車保養都被同事代為取消。

周映彤的訊息夾在其中，只有一句：曜川已向園區三家同業發出風險提醒，妳的名字在附件第一頁。

高世銘不是等調查結果。他正把她能離開曜川的路逐條封死。

雅雯讀完訊息，拉過另一張空白紙。「今天只做兩件事。保住實物，證明四分鐘不屬於柏勛。媒體先別碰。」

「映彤已經知道。」

「知道和拿到原檔是兩回事。」雅雯將封套放進硬殼箱，鎖扣發出清脆聲響。「妳若急著公開，對方就會把整件事改寫成失控員工報復公司。」

芷寧點頭，卻沒有起身。她想起承岳過世後，公司交還的工具箱一直放在母親家的儲藏間。哥哥習慣把重要備份藏在最不起眼的耗材盒裡，三點記號從來不是裝飾，而是提醒她另有副本。

中午，雅雯陪她到舊公寓。工具箱底層卡著一盒標示過期的研磨帶，盒內卻躺著一卷資料磁帶。承岳用油性筆寫了兩行字：B17不是報廢。別信主系統。

芷寧把取消面談的郵件逐封列印，發現三家公司引用完全相同的句子，連錯字都一致。雅雯致電其中一家人資，只問訊息來源，不要求恢復面試。對方起初說是業界傳聞，被告知通話會寫入勞資申訴後，才承認附件來自曜川廠長室。雅雯寄出會談摘要，十分鐘後收到「收悉」，留下第一個外部時間戳。

柏勛又從公用電話打來，說四分鐘空白前後的警報編號沒有連續。芷寧請他別拍螢幕，改記下缺號的前後兩筆與看見地點。有人可能監看檔案存取，她不願讓柏勛為了證明自己，再背一項擅自複製的指控。

磁帶封口日期，正是他死亡前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