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二十秒

他逐項報出未結工單與警報編號，請主管覆誦。倒數剩八十四秒時，兩名技術員一起在交接簿簽名，確認現場條件不符。主管終於按下安全停機，設備聲浪一層層降下來，排氣警報卻沒有立刻消失。

職安檢查人員在此時抵達。雅雯的緊急申請讓他們取得進場權，高世銘無法再以內部事件拒絕。芷寧以工會技術顧問身分被帶進灰區，只能隔著觀察窗說明哪些資料需要保全，不能碰控制台。

「先取對照，不要急著判定。」她提醒檢查人員。「供應端、設備端、晶圓各一份，三方同時封。」

檢查人員從合規接口取得少量留樣，現場主管、工會與職安單位分別簽封。柏勛從警衛室被放出後，補上設備狀態說明。他沒有向芷寧道歉，只把那張曾收回的證詞放到桌上。

「我媽說，工作沒了還能找，人出事不能重來。」他喉嚨乾得發啞。「她要我把解約通知也附上。」

芷寧收下前讓雅雯確認頁碼。「這次由你自己交。」

另一邊，可欣要求盤點所有留樣封條。她發現公司倉庫登記使用的是新版橢圓章，職安人員帶來的封套卻多出一枚舊式方章。章面文字沒有錯，邊角磨損也像真的，問題在於那枚章半年前已報廢。

「誰蓋的？」雅雯問。

現場沒有人承認。檢查人員翻看器材箱，裡面少了一個備用封袋，多了一張空白領用單。若立刻宣布封條被動手腳，三方留樣可能全部失去可信度；若假裝沒看見，之後又會被指控隱匿。

可欣主張停止送驗，柏勛擔心樣品在廠內過夜。兩人首次正面衝突。芷寧沒有替任何一方選，要求把異常章拍入現場紀錄，再將三個封袋分開放入透明外袋，交由不同車輛送往兩間實驗室與主管機關。

風勢把卸貨區鐵門吹得不斷撞擊門框。高世銘在警戒線外怒斥他們妨礙生產，林國樑則透過視訊要求職安人員立即解除封鎖。檢查人員看了一眼仍亮著的壓差警報，拒絕簽解除單。

三輛車先後駛出廠區。可欣留下核對封條領用簿，手指停在舊章最後一次登記上。

領用人欄沒有姓名，只有謝承岳的員工編號。

停機後，三名技術員坐在更衣區長椅上，誰也不敢先脫防護裝備。柏勛逐一問有沒有頭暈或皮膚不適，職安人員將回答寫進獨立健康紀錄，不交公司主管保管。這個安排來自秀蓮的要求，她不願再讓病員資料與報廢物料共用代碼。

可欣在領用簿旁找到一張缺角廢紙，壓痕顯示有人先練過承岳簽名。她沒有用鉛筆塗抹，直接連同桌墊封存。雅雯核對當晚所有人的印章，確認舊方章不是職安人員帶入。仿章進場路徑縮小到曜川器材箱，還不能指出放入者。

芷寧要求三輛送樣車走不同路線，抵達時間各自回報主管機關。風雨造成其中一車延遲，封袋溫度紀錄仍在允收範圍。她把延遲寫進清冊，不讓日後任何人把正常偏差藏成完美故事。

領用簿標示的日期是他死後整整三個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