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
下一個被抹掉的名字
怪手鏟斗落下前,雨澄站到祖屋門板前,舉高手機直播。
鏟斗距屋簷只剩一個拳頭。木板後的嘉豪一直踹門,每一下都震落紅磚粉。柏勳先命令施工停機,領班拿出民間拆除契約,說警方無權干預。雨澄便拍下駕駛姓名、機具編號與現場沒有縣府人員的空景,逐項念給直播聽。
秋月衝過封鎖帶,被兩名工人攔住。她沒有喊救命,而是喊出祖屋權狀年份與丈夫姓名。附近住戶聽見,開始從窗後走到巷口。領班原本面對一個失控家屬,轉眼變成面對十幾支手機。
「告示編號屬於望潮站,但格式、核章與災害通報都不成立。」她把鏡頭對準施工領班,「你現在拆,影片會同時交給鐵路警察、縣府與媒體。」
領班看向巷口黑色休旅車。車沒有動,他卻關掉引擎。柏勳拆開木板救出嘉豪,發現他手機被搶,手腕有束帶勒痕。嘉豪不肯說是誰綁他,只指著一名穿宗親會背心的男人:「他拿告示給站長蓋章。」
男人立刻騎機車離開。柏勳追不到,先扣下工具與假告示。秋月抱住兒子,嘴裡反覆念著別再問。雨澄把直播存成三份,公開連結交給兩名住戶。只要證據不再集中於她,葉家就不能只封住一張嘴。
傍晚,站內停電七秒。備援電力亮起時,所有喇叭同時播出雨青的聲音。
「十八年前,他們說末班車載走四個人。」錄音帶有潮濕的沙沙聲,「其實那晚沒有末班車。有人把死亡時間改到站外,再用做法事的鈴聲叫大家別靠近。」
旅客停在大廳,手機全舉了起來。俊雄衝進廣播室拔線,聲音仍從西出口的舊喇叭傳來。
宗親會幹部立刻對旅客說那是法事錄音,要求刪除影片。雨澄站上服務台,請所有人保留原檔與拍攝時間,不要轉傳帶有嘉豪戶籍資料的截圖。她一面擴散證據,一面限制傷害,這讓對方無法把她說成煽動獵巫。
柏勳檢查廣播室,發現主機輸出早已被拔掉,聲音由牆內一條舊銅線送出。雨澄沿線路圖找到轉接箱,箱蓋螺絲有新刮痕,裡面接著機械式定時器。定時器不連網,只會在站內電壓短暫下降時啟動錄音帶。
俊雄說昨晚沒有維修,雨澄便調出用電曲線。停電七秒不是事故,是有人從站長室手動切換備援。俊雄握著鑰匙不肯交,柏勳依法封存配電室,他才承認葉氏每年法事都借用電源,從未留下申請。
秋月趕到站內時,聽見兒子的名字,腿一軟坐在驗票閘門旁。她不讓雨澄扶,只要求重播完整錄音。第二次聽,她指出雨青念「許嘉豪」時背景有海潮拍打鐵皮的聲音。舊月台聽不見那麼近的海,錄音地點更可能是三號倉。
一名居民這時收到戶政通知,已故母親的除戶資料也需「補正」。下一個被抹除的名字不是預言,而是一份正在批次執行的行政清單。
「下一個被抹掉的名字,許嘉豪。」
秋月在電話裡尖叫。嘉豪的戶籍謄本下午剛被通知補正,理由是門牌整編;他若簽收遷出文件,祖屋就會變成無人居住。
雨澄循著音源找到一條早已除帳的類比線。線路不經主系統,表示有人預先把錄音藏在舊設備裡,靠特定停電節點啟動。這不是鬼,也不是即時侵入,是雨青十八年前留下一套尚未播完的程序。
錄音最後,雨青念出一串座標。柏勳輸入地圖,位置落在舊貨場三號倉。
俊雄卻一把搶走紙條,撕成兩半。「那裡不能去。」
「因為有鬼?」雨澄問。
俊雄望著她,臉上的恐懼不是演給地方看的。「因為當年進去的人,沒有一個能用原來的名字出來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