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死者先簽了名
望潮地政事務所八點半開門,葉思妤已坐在最裡面的洽公桌等雨澄。
她穿白襯衫,桌上只有一支筆,像來辦一件不值得留下紙張的事。「妳昨晚申請七筆異動謄本,理由寫利害關係人。林小姐,妳跟那些土地沒有關係。」
「死亡沒被通報,繼承人就可能被跳過。現在我有未報名單,是刑案關係人。」
思妤看向柏勳。「警察也認同?」
柏勳把收文證明放桌上。「我只確認我們已受理。」
承辦員開始列印謄本。第一筆土地原所有權人死亡前十九天,由本人申請拋棄一切權利,受讓人是一間後來併入葉氏開發的空殼公司。印鑑證明由代理人辦理,代理人姓名空白。
「死人不會預先拋棄繼承。」雨澄說。
思妤糾正她:「法律上這叫贈與,不叫拋棄繼承。」
雨澄把兩份申請並列。一份使用舊地址,一份卻使用五年後才啟用的新門牌;若真由本人同日辦理,不可能預知門牌整編。思妤要求停止列印,隨即低聲提醒柏勳:「閱覽本會被說成選頁加工。要查就封存資料庫快照。」
柏勳當場補送緊急保全函。主管不願收,他請對方在拒收欄簽名,主管這才蓋下收文章。思妤表面上阻撓,離開時卻把名片反扣在飲水機旁,背面寫著六個收件號。
雨澄在自助機輸入第一個號碼,發現代理人證件曾於夜間補掃,登入帳號屬於已離職員工。六件異動都走同一帳號。思妤沒有直接說,是要先確認他們會留下合法可用的軌跡。
回程途中,嘉豪正在第一筆土地重新測量。界址樁被移到水溝另一側,讓祖屋看似占用公有地。兩名工程人員搶走捲尺,雨澄拍下樁位與地政圖差異,他們才退開。嘉豪說自己拒簽搬遷後,冷凍廠立刻排他連上十六小時夜班。葉家的壓力把每個人的薪水、喪事與住處編成同一張網。
「所以妳知道是哪一種文件。」
承辦員的印表機停了。思妤終於露出第一個不受控制的反應,手指把筆推歪半公分。她要求停止列印,理由是檔案涉及個資。柏勳立刻出示證物編號,雙方在櫃檯前爭執程序,整間辦公室的人都聽見「未報死亡」四個字。
雨澄沒有加入。她看著已印出的兩張謄本,發現申請收件章的邊框缺了一角。父親地圖背面的每個日期旁,也有同樣缺角的小方印。
父親不是事後才知道。他看過原始申請。
走出地政事務所時,葉思妤追上雨澄。「妳以為把文件公開,死人就會回來?」
「不會。但活著的人不能拿他們的沉默簽約。」
「妳爸也簽了。」
這句話準確得像刀口。雨澄沒有替父親辯解。「所以我會把他的名字一起交出去。」
思妤盯著她許久,低聲說:「三天後不是拆一間屋。第一期一共十七戶。妳今天鬧大,他們今晚就會先清空。」
「妳為什麼告訴我?」
「因為其中六份文件是我見證的。」她說完轉身,沒有留下聯絡方式。
秋月的電話在此時打來。背景傳來鐵鎚敲擊與男人叫罵,她說嘉豪被鎖在祖屋裡,外面的人拿著站方的安全封鎖告示,稱房屋位於廢線坍塌區,必須立即撤離。
雨澄與柏勳趕到鹽田聚落。祖屋門窗被木板釘死,紅色告示蓋著望潮站印章。雨澄一眼認出格式是假的,編號卻是真的,來自站長室今天尚未使用的序號。
屋內傳來嘉豪撞門的聲音。施工機具已在巷口發動。
而告示下方的執行時間,寫的是十分鐘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