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一場喪事的價錢
許秋月看見雨青的便條,先把柑仔店鐵門拉下一半。
店外三名老人原在下棋,鐵門一動就同時收聲。秋月把零錢盒推倒,硬幣滾進桌腳,她也不彎腰撿。雨澄替她關掉正在重播葉致遠剪綵新聞的電視,螢幕黑下來後,玻璃映出街對面休旅車裡坐著兩個人。
「我不識字。」她說。
雨澄把便條翻到空白面。「那妳看得懂她的筆跡?」
秋月的手從門把滑開。店裡冰箱壓縮機嗡嗡作響,神桌上的香燒到一半。她讓兩人進門,卻堅持把門留一道縫,像準備隨時對街上的眼睛證明自己沒有藏人。
柏勳拿出未報死亡名單。秋月逐一否認,說那些人有的搬家、有的欠債跑路,陳世昌則確實死於落石。她每次回答前都會看神桌右側的土地權狀影本。
「葉家要買這間店?」雨澄問。
「不是買,是幫忙。」秋月將權狀翻面,「物流園區來了,年輕人才有工作。老房子留著又不會生錢。」
門外停下一輛黑色休旅車。葉致遠沒進店,只讓助理送來白包和一份收購同意書。白包正面寫「林明德先生奠儀」,金額十萬元;同意書上的賣方卻是雨澄。
「葉議員說,喪葬、欠稅、房屋整理,他都能處理。」助理微笑,「林小姐只要簽名,今天就能拿到錢。」
雨澄請助理逐條念附件。第三頁寫賣方放棄「地上物、祭祀物與無主遺留物」的一切請求,連日後找到的遺骨也包含在內。助理稱是制式條款,雨澄卻發現版本日期是十八年前八月十八日,只改過買方公司名稱。
柏勳舉起手機拍照。車窗降下,葉致遠隔空說:「警察先生,私人契約別辦成政治新聞。你叔父的撫恤金,當年也是大家幫忙湊的。」柏勳沒有放下手機,反問撫恤金由哪個帳戶支付。車窗立刻升起。
秋月等車離開,才從米缸底拿出存摺。丈夫失蹤第三天,葉氏基金會匯入急難救助二十萬元;同一天,她被帶去地政事務所按指印。她一直以為自己簽的是補助收據。
雨澄要做封存副本,秋月卻搶回手機。嘉豪在葉氏承包的冷凍廠上班,她怕兒子從此找不到工作。雨澄答應暫不公開,只把副本交給望潮以外的律師。秋月的讓步不是突然勇敢,只是把沉默開了一條能關上的縫。
雨澄拍下文件編號。「我家不在園區範圍。」
「道路拓寬會用到。大家一次談好,比較方便。」
葉致遠坐在車裡,隔著玻璃向她點頭。那不是問候,是讓她知道他看得見。
柏勳以調查為由留下收購書副本。助理走後,秋月突然把白包塞回雨澄手上。「拿去。妳爸以前也拿過,拿了才能活。」
「他拿了什麼?」
「醫藥費。妳媽生病那年。」秋月的聲音壓到只剩氣,「雨青就是為這件事跟他翻臉。她說明德簽了假的值班紀錄,讓死人變成不在站裡。」
雨澄胸口的怒意沒有方向。父親不是全然被迫,也不是全然共犯;他在一個可以計價的時刻選了家人,代價由別人的家人支付。
秋月仍不肯承認見過雨青。柏勳沒有逼問,反而收起名單,改問三天後的拆屋。「妳兒子許嘉豪現在住那間祖屋?」
秋月臉色驟變。「誰跟你講的?」
「執行名單。」
她衝去翻手機,十七通未接電話全來自兒子。最新訊息只有一張照片:祖屋門外被釘上紅色封條,日期卻寫明天。
雨澄將地籍圖翻到背面,紙張側光下浮出另一層鉛筆壓痕。那不是地號,而是一串日期。她拿鉛筆輕掃,第一筆土地的「拋棄繼承」登記日逐漸顯現。
登記日期比地主的官方死亡日早了十九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