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書錦書

末班車沒有到站

第 16 章 她多活了五年

16

她多活了五年

海邊招待所只剩水泥地基,葉家在上面種了一排刻意過新的木麻黃。

地基角落有一塊被煙熏黑的磁磚,清運報告卻寫火場已完全刨除。消防鑑識員以棉棒採樣,初步聞到加速燃燒劑氣味。雨澄站在界線外,想起三號倉的汽油圈,同一種「意外」曾準備再演一次。

一位住在堤防旁的阿伯帶來五年前手機。他不會匯出影片,只記得畫面裡有紅色尾燈。嘉豪替他充電後,眾人找到十四秒檔案:清運車在火警報案前十七分鐘離開,副駕駛座坐著阿坤。

阿伯堅持在原手機上播放,不肯交機。柏勳請鑑識人員到場製作映像,讓他全程看著。老人確認副本可開啟後,才在收據上按下指印。

木麻黃根部仍包著苗圃麻布,種植時間不超過半年。工地申報卻寫五年前火災後完成復育。雨澄請環保局人員取樣,沒有自行翻土;地下若有遺留物,任何私挖都可能讓葉家主張現場被污染。

附近漁民記得火災那晚海風很大,卻沒聞到塑膠或木材長時間燃燒的味道,只看到一輛清運車在消防車前離開。嘉豪找到車隊舊司機,對方願意說車上載的是幾只密封桶,但只接受檢方正式詢問,不願上鏡。

雨澄沒有挖掘。她先查五年前消防紀錄,發現火災被登記為無人廢屋,報案人卻是替林雨青繳保費的空殼公司。思妤從帳冊找出火災後支付給清運商的加急款,車次目的地是縣立納骨塔旁的無名骨灰暫存室。

柏勳請檢方保全暫存室。比對尚需時間,但一枚從火場回收、未曾建檔的記者證夾在其中,姓名欄被燒掉,照片背面仍有雨青的採訪編號。

俊雄交出雨青五年前寄給他的信。她沒有要求父親救她,只說自己已把證據拆散:「任何一個人背叛,都不會讓全部消失。」她也寫,若雨澄有一天回來,不准用妹妹的愧疚替她做決定。

雨澄讀到這裡,第一次哭。不是因為雨青等了她十八年,而是姊姊根本沒有把生命停在那通未接電話上。她逃走、工作、查案,獨自多活了五年。雨澄欠她的不是想像中的營救,是承認她曾經擁有完整意志。

外縣檢方正式接手,聲請搜索葉氏公司與葉致遠住處。命令送達前,縣府卻公告物流園區提前動工,明天清晨六點封路。

葉致遠要用怪手把最後的地基與土地層一起挖走。

而搜索票最快六點半生效。 無名暫存室的管理員原本以個資拒絕調閱,直到思妤在清運款裡找出同一批次編號。編號屬於三份不同案件,其中一份日期早於招待所火災,表示有人把不同來源遺留物混在一起,讓任何單一身分都難以確認。

雨澄提供自己的檢體前,先要求書面說明用途、保存期限與比對範圍。她不讓尋找姊姊成為無限擴張家族個資的理由。柏勳的母親也另行同意陳家比對,兩條親屬鏈分開處理。

俊雄的信裡還夾著一張車票,起站是望潮,終點是花蓮。售票日期在雨青逃離後第四天。雨澄查到雨青曾以本名租屋、進地方報社工作兩年。姊姊並非一直躲在黑暗裡,她曾有同事、薪資和每天買早餐的店。

一名前同事寄來雨青五年前的採訪筆記。最後一頁寫著她決定回望潮,不是為了與父親和解,而是物流園區即將重啟。她清楚風險,提前把資料寄出。這讓「被帶回家鄉的女兒」變成主動返回的記者。

提前動工公告發布後,木麻黃旁出現測量旗。旗子正插在雨青筆記標出的火場東南角。若怪手先挖,地層與可能殘留的燃燒痕跡都會被混入工程廢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