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末班車沒有到站
第 1 章
十一點四十七分的監視器
父親火化後第三個小時,林雨澄在廢棄月台的監視器裡看見了失蹤十八年的姊姊。
畫面右上角顯示二十三點四十七分。雨青站在封鎖線後,穿著失蹤那天的米色雨衣,頭髮滴著水。她沒有看鏡頭,只望著早已拆掉鐵軌的方向,像在等一班不可能進站的車。
雨澄的手停在滑鼠上。值班室外,區間車關門警示音響了兩次,月台旅客拖著行李往出口走。她應該切回現場畫面,確認末班乘客離站。站務程序比悲傷容易處理,只要照著表格逐項勾選,就不會有人問她為什麼告別式上沒有哭。
可是監視器裡的雨青轉過臉。
那張臉停在二十二歲。左眉尾有一道小疤,是小時候替雨澄擋下破掉的玻璃門留下的。畫質模糊,疤卻在雨光裡白得清楚。
「妳在看什麼?」站長吳俊雄推門進來。
雨澄立刻按下暫停。她不說姊姊,只問:「舊一號月台的鏡頭為什麼還在線?」
俊雄把簽退簿放到桌上,眼神沒有落向螢幕。「早就拆了。系統有時候會跳殘影,維修廠商知道。」
「殘影會有今晚的時間碼?」
「妳今天送完妳爸,累了。」他的聲音太平穩,像事先排過。「明德交給妳的東西拿了就走。西出口別去,宗親會明早要做法事。」
雨澄把播放視窗縮到工作列。父親生前也是這樣,每逢她問雨青,就把問題推給疲倦、颱風或鎮上的忌諱。十八年前,警方說雨青可能自行離家;父親簽完筆錄,關掉家裡所有燈,從此不准兩個字出現在飯桌上。
「我爸的置物櫃是哪一個?」
俊雄指向內勤室最底端。「三十七。他欠的制服妳也一起還。」
等他離開,雨澄先完成末班車清客,再拔掉值班室網路線。她從工作列叫回影像,記下攝影機編號、時間碼與串流位址,用手機連拍畫面和系統資訊。影像不是重播,播放進度仍往前走。雨青抬起右手,掌心壓著一張紙板。
第一行寫:不要相信進站鈴。
第二行被雨衣袖口遮住。
廣播喇叭忽然發出一聲電流雜音。遠處舊月台傳來清脆的鈴聲,一長兩短,正是望潮站早年使用的進站提示。值班室裡的號誌面板一片灰,今晚最後一班車已在七分鐘前離站。
雨澄沒有走出去。她先打開行車紀錄,確認沒有臨時列車,再把現場攝影機切成四格。西出口鐵門緊閉,舊月台空無一人,只有那支不存在於設備清冊的鏡頭仍拍著雨青。
她用父親留在信封裡的黃銅鑰匙打開三十七號櫃。裡面沒有制服,只有一件摺好的米色雨衣、一卷過期錄音帶和一本被撕掉封面的工作手冊。雨衣口袋縫著一張寄物證,上面的寄件人是林雨青,寄存日期卻是五年前。
監視器畫面動了一下。雨青把紙板完全舉起來。
雨澄先把影像倒退十秒,逐格比對雨滴方向。現場西出口屋簷下的雨被東北風吹向右側,畫面裡雨青衣襬上的水也往同一方向甩。若是十八年前的錄影,除非有人恰好挑中相同風向,否則不會與今晚同步得這麼準。
設備拓樸圖查不到攝影機,頻寬監測頁卻留下每秒四百八十六 KB 的流量。來源不是外網,而是西出口售票口一台仍通電的舊交換器。她把寄物證、雨衣與手冊分別拍照,沒有帶走雨衣。父親若刻意把三樣東西放在一起,原始位置就是訊息的一部分。
值班室電話忽然響起,來電顯示是停用的西出口分機。雨澄按下錄音才接聽,另一端沒有說話,只有三下、兩下、一下的金屬敲擊,像有人拿鑰匙敲著鐵門。她在父親手冊內頁找到同樣的記號,每一組敲擊旁都寫著地號,最後一組正對應林家老屋。
電話裡傳出女人極輕的一句:「不要過來。」聲音比她記憶中的雨青更低、更疲倦。那不是二十二歲的人會有的聲音。
第二行寫的不是地點,也不是求救。
是明天的日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