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不存在的頁碼
安和醫院的電子索引告訴林知微，她昨天親手封存的那張死嬰證明從未存在。
她沒有改用姓名搜尋，也沒有輸入養母的身分證字號。上午七點四十分，病歷資訊室只有值夜同事在交班，知微依照縮影批號先查批次，再查原卷。畫面顯示一九九九年產科第三輪縮影共四百八十六頁，頁碼連續，無缺頁、無補拍。
她把查詢畫面截圖存入稽核案件夾，點開縮圖總覽。
第一百七十二頁之後直接跳到第一百七十五頁。系統卻把兩頁都標成"影像品質不良，原卷一致"，像有人用一句行政說明，把兩個空洞縫成完整。
"妳還沒打卡，先開稽核案件？"
許庭安的聲音從門邊傳來。他穿著兒科白袍，手裡提著兩杯無糖豆漿，顯然剛結束晨間巡房。知微實習時由他教過病歷判讀，他常說醫師寫的是當下判斷，病歷管理者守的是後來任何人都不能偷改的時間。
她把螢幕轉向他，沒有提自己的名字。
"第三輪縮影，一百七十三和一百七十四。索引說存在，影像說沒有。"
許庭安放下豆漿，俯身看了十秒，先確認拍攝日，再看品質註記。"這不是掃描漏頁。漏頁會有重拍批次。"
"除非重拍本身被併回原批次。"
"那要有主管權限。"
門禁感應器在這時響了一聲。梁雪琴走進病歷資訊室，身後跟著法遵主任。她今天要主持升格評鑑預演，卻提前二十分鐘出現在地下二樓，珍珠灰套裝連一道折痕都沒有。
"林小姐，妳母親的後事還順利嗎？"她問。
知微站起身。"謝謝董事長關心。"
"既然還在喪假，就不該登入病歷系統。病人的隱私，不會因為員工家裡有事就暫停。"
法遵主任把一張異常存取通知放到桌上。知微看了時間。她開啟批次索引後不到三分鐘，通知已經列印完成。
"我查的是無姓名的縮影批次，而且已依資訊異常處理規範建立案件。"她把案件編號寫在通知上，"如果院方認為不該查，請在這裡註明拒絕理由與指示人。"
梁雪琴沒有接筆。她看向許庭安："許醫師，兒科應該不缺事情。"
"這兩頁可能涉及出生通報。"許庭安沒有離開，"如果是舊資料轉置錯誤，評鑑前更該修。"
"所以交給資訊室，不是交給一位喪假中的員工自行追查。"
她說"自行追查"時仍帶著關心口吻，法遵主任卻已伸手要關知微的畫面。知微按下鎖定，將滑鼠推開。
"案件建立後，任何終止都會記錄。請用自己的帳號操作。"
法遵主任的手停在半空。梁雪琴終於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不再像慰問家屬。
"妳在找哪一個孩子？"
這不是資訊安全問題該問的話。
知微沒有回答。她把異常存取通知掃描進案件，連同梁雪琴到場時間一起註記。許庭安站在另一側，忽然拿出手機撥給資訊值班主管，開擴音要求確認權限來源。
主管在電話那頭敲了幾次鍵盤。"第三輪縮影的品質註記是一九九九年建立，二○一四年資料轉置時沿用。修改者欄位空白。"
"空白不可能。"知微說。
"舊系統匯入，有些就是空白。"
"那就查匯入對照表。"
電話沉默幾秒。主管說對照表不在現行系統，要向檔案庫申請。梁雪琴立刻接話："依程序申請。今天到此為止。"
知微點頭。她沒有理由拒絕程序，因為她正需要程序留下更多人名。她當場建立檔案庫調閱單，把缺頁、索引矛盾和評鑑影響都寫進原因，送出後請許庭安以臨床需求會簽。
梁雪琴的神情第一次有了細微變化。
許庭安接過平板，簽了。
"一個工作天內回覆。"知微說，"如果拒絕，系統會通知稽核室。"
梁雪琴轉身前，手指在桌面點了一下。"林小姐，醫療紀錄裡的空白，不一定都藏著惡意。有時候只是當年的人，已經盡力。"
"那更需要留下他們怎麼盡力。"
門在她身後關上。許庭安把其中一杯豆漿推給知微，沒有問她到底在找誰，只提醒她把私人證物和院內調閱分開。她應了一聲，重新核對縮影總覽。
兩個空號不是完全空白。系統為了顯示總頁數，仍保留了原始影像的低解析快取。知微把亮度調低，在第一百七十四頁的灰色噪點裡看見半截欄位框。
那是新生兒腕帶標籤。
她放大快取，姓名欄只剩最後一個字，妍。
許庭安俯身看清批號，呼吸忽然停了一拍。知微立刻轉頭。
"你見過？"
他沒有回答，右手卻下意識按住胸前的醫師識別證。證件上的全名、執照號碼和出生年月都在燈下清清楚楚。
知微將快取頁面匯出，系統跳出一行舊資料維護註記。
最近補登醫師：許庭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