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
簾後是誰
門被推開的那一線光落進巷子時,沈嫣已經動了。
她沒有退,反而借著裴玦鬆手的餘勢往前半步,把自己從那堵牆與那道人影之間讓了出來,順手替綠蕪扶住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。這一連串動作在一息之間做完,快得像她排練過千百遍。她臉上那點被扣住手腕時的滾燙盡數收了,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、被丫鬟驚擾的薄慍。
"這樣毛躁,"她輕斥綠蕪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夠巷口那道走近的人影聽見,"我不過是來城南的濟慈庵替母親添一炷香,你便追到這裡來?仔細教人看了笑話。"
綠蕪是機靈的,當即紅了臉,福身賠罪:"是奴婢該死,夫人尋姑娘用飯,奴婢一時心急。"
那道人影已到了近前。沈嫣眼角餘光掃過去,是個四十上下的婆子,穿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褙子,臉生,不是府裡當差的。可那雙眼睛太活,在她臉上、在她身後半步的裴玦身上,飛快地各剜了一刀。
沈嫣心裡冷笑。添香的女眷身邊,哪會憑空跟出這樣一雙眼睛。
她正要開口,身側的人先動了。裴玦往前踏了半步,恰好把那婆子的視線從沈嫣身上截了下來。他一身玄色勁裝,腰間長刀未卸,眉骨深沉,眼尾一掃,便有股北境活閻羅的煞氣壓下來。
"這位。"他聲音低啞,慢條斯理,"本王在庵後尋一處清淨地看信,方才聽見牆這頭有女眷失了腳,過來看一眼。可有什麼不妥?"
一個"本王",一個"看信",不輕不重,恰好把方才那半巷的貼近,圓成了一樁毫不相干的偶遇。他站的位置、開口的時機,分寸都掐得死死的,像早知道會有這麼一齣,替她把後路都鋪平了。
那婆子的氣焰霎時矮了半截,忙不迭地屈膝:"不敢不敢,老奴是庵裡幫工的,見有生人在後巷,怕衝撞了貴人,才過來瞧瞧。"
謊話。濟慈庵的幫工,不會穿這樣一雙半新的皮底鞋,更不會在說話時,眼風還往裴玦腰間的刀上瞟。
沈嫣把這些一一記下,面上卻半分不顯。她微微頷首,受了裴玦那聲替她解圍的話,一顆心卻在那一瞬毫無預兆地顫了一下。
那顫來得很輕,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,被人指尖不經意地撥了一下。前世也好,今生也罷,她替旁人鋪路的時候多,被人這樣不動聲色護在身後的時候,一次也無。她死過一回,早學會了萬事只靠自己,退路要自己數,刀也要自己藏。此刻竟有人替她把撞破的門圓上、把窺探的眼截下,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不必她說。
這感覺太陌生,陌生到讓她心口發軟。
她幾乎是立刻就把那點軟意掐斷了。沈嫣垂下眼,指甲在袖中掐進掌心。靠人,是最蠢的一條路。前世她信王嬤嬤信了半生,信到那盞鴆酒端到唇邊。裴玦此刻護她,是因兩人這局尚要並肩走下去;局散了,人心是最不經看的東西。她要記著的,是他鋪的這條後路多好用,而不是被護住是什麼滋味。
心口那點顫,被她生生按了下去。
"既是幫工,"她抬眸,對那婆子淡淡道,"帶我去尋你們庵主。我添的香油錢,總要有個經手的人記檔。"
這一句,像一柄軟刀,不緊不慢地遞了過去。
那婆子臉上的笑僵了。她哪裡是什麼幫工,自然拿不出庵主,更不敢真領著沈嫣走進庵去對質。她眼珠一轉,張口還要編,沈嫣卻已收回目光,轉對綠蕪:"這位媽媽既不記得庵主在哪,想來是新來的。你陪她去前殿問一問,問清了,再一道回府。"
綠蕪會意,上前一步,笑吟吟地就要去挽那婆子的胳膊:"媽媽,走吧,這點路我識得。"
那婆子被架在當場,進退不得。她若真跟綠蕪去了前殿,一問便穿;她若掉頭就走,那便是自認了跟蹤。沈嫣要的,正是把她逼到這條窄縫裡。
裴玦在旁看著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。他方才只當是替她擋一時之窘,此刻卻見她三兩句話,已把一個來歷不明的探子,反手釘在了牆角。
那婆子額上沁出汗來,終於扛不住,撲通跪了:"姑娘饒命!老奴、老奴不是庵裡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沈嫣的聲氣還是那樣輕,"我只想知道,是誰的人。"
婆子伏在地上,抖如篩糠,卻死咬著不肯說。沈嫣也不急,她慢慢踱到那婆子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身漿白的褙子。這種漿洗的手法,府裡只有一處用,是白姨娘院裡的漿房,慣使一種摻了米漿的漿子,漿出來的布,發白帶脆。她前世管過中饋,這點眼力還在。
"白姨娘院裡的漿房,"沈嫣一字一字道,"教你把布漿得這樣脆,倒是難為她。"
那婆子渾身一震,抬頭時眼裡的最後一點僥倖也碎了。
沈嫣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面上卻愈發平靜。白姨娘遞消息的線,她摸了兩世都沒摸全,今日撞見這一個活口,是天大的運氣。她不能殺,殺了便是打草驚蛇,白姨娘那頭立時就會警覺;她要的,是把這條線反過來,攥在自己手裡。
"你替白姨娘遞了多久的消息了?"她問。
婆子不答。
"我不揭你。"沈嫣蹲下身,與她平視,聲音壓得極低,只夠兩人聽見,"你今日跟丟了我,回去也是死;白姨娘用人,從不留跟丟了差事的活口。可你若肯替我做一件事,我保你不但不死,還能拿一筆夠你出京養老的銀子。"
那婆子的呼吸亂了。她太懂白姨娘的手段,沈嫣這一刀,正正戳在她的死穴上。
"你只需照舊替白姨娘遞消息,"沈嫣續道,"只是遞出去之前,先過我的眼。遞什麼、傳給誰,我叫你改一個字,你便改一個字。你替我做我的線,白姨娘那頭,只當你還是她的人。"
一條策反的線,就在這後巷的塵土裡,悄無聲息地紮下了根。婆子伏在地上,額頭抵著青磚,終究是點了頭。
沈嫣扶著膝站起身,正要吩咐綠蕪把人先安置到城南一處僻靜宅子裡養著,忽然想起一事,又回過頭。
問這一句時,她的聲音仍舊很淡,淡得像隨口一提。可她眼睛盯著那婆子,盯得極緊。
"白姨娘遞出去的消息,"她問,"最後是送進東宮,還是送去別處?"
這一問,問的是主謀。白姨娘不過是後宅一個妾,她替沈婉鋪路、替沈婉遞話,人人都當沈婉是她背後那尊佛。可沈嫣要的答案,是沈婉背後,還有沒有另一雙手。這句話,只有真正握著那條線源頭的人,才答得上來。
那婆子猛地抬頭,臉色刷地褪盡了血色,比方才被戳穿身分時更白、更慌。她張了張嘴,喉頭滾動,像被人扼住了脖子,半晌才擠出幾個字。
"不是二小姐,是。"
那名字終究沒說出口。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比死更可怕的東西,牙關咬死,伏回地上,再問,也只剩渾身的顫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