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
我恨錯了人
"不是二小姐,是"
那半句話,在沈嫣耳裡盤桓了整整一夜。
那線人被綠蕪塞上一錠銀、連夜送出後角門時,話只吐到這裡便噎住了。他喉頭滾了滾,眼底那點驚惶不是裝的,像是連他自己都不敢把後半句說完。人一出門,便再沒了蹤影。
天光未亮,沈嫣坐在妝台前,指尖捏著一張揉得發皺的字條。這是綠蕪從那線人袖中順下來的,紙色陳舊,墨跡卻新。上頭沒有落款,只三行小楷,交代的是西境糧道近三月的入京日程,連哪一日換防、哪一段路由誰接押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她盯著那筆字,指腹一寸寸碾過。
前世她一口咬定,構陷沈家的是沈婉。庶妹覬覦她的一切,事成後果真做了貴妃,死時還在簾外冷笑。這樣一條線,順理成章,恨起來也痛快。可眼下這張字條,卻在她心裡撬開一道縫。
沈婉一個養在後宅的十五歲庶女,如何能拿到西境糧道的換防日程?那是連父親帳下幾名心腹副將才摸得全的軍務。白姨娘再工於心計,觸手也伸不到西境軍防裡去。這筆字更不對,橫平豎直,收筆帶著一股壓過的鋒芒,是常年握慣了朱筆、批慣了公文的手,才寫得出的字。
不是後宅的手。是廟堂的手。
沈嫣的背脊,一點一點涼下去。
她閉了閉眼,前世那些被她篤信不疑的事,此刻一件件浮上來,又一件件裂開了縫。她記得沈婉在冷宮簾外那聲冷笑,記得王嬤嬤端來那盞奪命的安神湯,記得父兄被押赴刑場時她隔著宮牆撕心裂肺的哭喊。這些畫面燒了她一整世,恨也燒了她一整世。她把所有的恨都潑向沈婉,潑向那個她以為害得沈家家破人亡的庶妹。
可若沈婉自始至終,只是被人推到台前的一面幌子呢?
這個念頭一起,便像藤蔓般纏住她,越勒越緊。她這一世自以為算無遺策,原來從一開始,恨的方向就偏了。她拿著一張錯了的仇人名冊,防了半天,防的竟是一枚無足輕重的卒子。而真正執棋的那隻手,還在暗處冷眼看著她自亂陣腳。
她原以為自己重生一世,握著結局,滿盤皆是先手。此刻才驚覺,她握住的或許只是一枚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的名字。沈婉在明處張牙舞爪,真正落子的那隻手,藏在沈婉身後的簾幕裡,她前世至死都沒能看清。
綠蕪端了熱茶進來,見自家姑娘臉色發白,唬了一跳。"姑娘一宿沒閤眼?那字條上到底寫了什麼,值得您這樣熬。"
沈嫣把字條攏進袖中,指節壓了壓發脹的眉心。"綠蕪,去給靖王府遞個話。就說,我查糧冊查出些不對的地方,想請王爺過目。"
綠蕪的手一抖,茶沫濺出來。"這,這大清早的,姑娘要單見王爺?傳出去"
"就是要趁天沒亮。"沈嫣抬眼,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沒了半分十六歲的怯,"有些話,白日裡人多眼雜,說不得。"
裴玦來得比她想的快。晨霧還沒散盡,靖王府那乘不起眼的青幔小轎已停在沈府側巷。她在西跨院那間堆糧冊的耳房裡見他,屋裡只留綠蕪一人守著門。
他一身玄色勁裝,左眉那道舊疤在昏光裡顯得更深。進門也不多話,目光先在她臉上落了落,那一落又是太久,像每回見她都要重新確認一遍她還活著。這眼神她如今看慣了,卻仍會沒來由地心口一緊。
沈嫣把那張字條推過去。
裴玦拈起來,只看一眼,眉骨便沉了下去。"這筆字,你認得?"
"我不認得。"她搖頭,指尖點了點那三行小楷,"可我知道,這不是我庶妹能寫出的字,也不是她能拿到的東西。王爺,常年批軍報公文的手,是不是就寫這樣的字?"
裴玦沒答。他捏著那張紙,指腹在墨跡上停了很久,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露水滴落的聲。半晌,他才低聲道:"批公文,或是批奏摺。"
批奏摺四個字,像一顆石子投進沈嫣心裡。滿朝上下,批得動奏摺的手,能有幾隻?
她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,忽然把一直藏著的話,吐出了一角:"王爺,我知道一些,將要發生的事。"
裴玦的眼神動了。
"我說不清我是怎麼知道的。"她的聲音壓得極低,每個字都像從心口挖出來,"我只知道,往後這一兩年,沈家會遭一場滅頂之災,罪名是通敵北狄。西境糧道,是他們潑髒水的第一桶。這張字條上的日程,就是要做給人看的把柄。我一直以為,設這局的是我庶妹。可這筆字告訴我,我錯了,錯得離譜。"
她死死盯著他:"沈婉身後,還有人。一個能批奏摺、能調軍防、能把沈家一門百口踩在腳底的人。"
屋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。
裴玦沒有質疑她如何得知未來,這本身就反常。換了旁人,聽見一個閨閣女子說出這樣一番話,只當是瘋話。可他沒有。他只是那樣看著她,眼底翻湧著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,沉痛,隱忍,又像壓著什麼陳年的舊傷。
"你為什麼信我?"沈嫣忍不住問。這問題積在她心裡許久了。前世她恨他入骨,深信是他在朝堂上指證沈家、把她父兄送上斷頭台。可這一世,他一次次出現在她身側,替她圓謊,為她解圍,遞刀給她補局。這些舉動,與那個她記憶裡冷面主審的靖王,怎麼也對不上。
裴玦沉默良久。他抬手,似要去碰那張字條,指尖卻在半空頓住,最終落回膝上,攥成了拳。
"因為有些人的下場,"他的嗓音啞得厲害,"我親眼見過,卻晚了一步。"
沈嫣怔住。
晚了一步。這四個字裡藏著多少東西,她一時竟不敢細想。他說的是誰?他又見過什麼?她望著他左眉那道舊疤,望著他攥緊的指節,第一次意識到,這個男人身上,或許也背著一段她全然不知的過往,一段與她、與沈家隱隱纏在一處的過往。
她想追問,話到嘴邊,卻被他一個眼神攔了回去。有些底,他還不肯掀。她也一樣。兩個各自藏著半盤棋的人,在這間堆滿糧冊的耳房裡,只交換了彼此願意讓對方看見的那一角。
"查沈婉身後的人。"裴玦把字條還給她,一字一頓,"這是眼下最要緊的。把她背後那隻手揪出來,比防她一百次都管用。"
沈嫣鄭重收好字條,心裡那盤棋,悄然換了個佈法。
從今日起,她要防的不再只是那個張牙舞爪的庶妹。她要順著這筆批得動奏摺的字,一路查上去,查到那個藏在簾幕最深處、真正要她滿門性命的人。一個模糊的影子,第一次籠罩下來,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她還不敢喚出那個名字,可那影子的輪廓,已然森然可怖。
送走裴玦時,天光大亮。晨霧散了,沈嫣立在廊下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亂麻總算理出一條線頭。她知道了自己前世恨錯了人,也摸到了真正仇敵的邊。方向對了,往後再難,也是有跡可循的難。她揉了揉發酸的肩頸,頭一回覺得,這一世或許真能改寫些什麼。
就在這時,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。管家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,手裡高高捧著一方明黃錦帕包裹的物件,臉上堆著又驚又喜的惶恐。
"大小姐!宮裡,宮裡來人了!"
沈嫣的心猛地一沉。
錦帕揭開,是一道燙金的請帖,帖上朱印鮮紅,赫然是東宮的印信。管家的聲音抖著,一字字砸進她耳中:"太子殿下親點,請大小姐三日後入宮,陪駕賞燈"
賞燈二字入耳,沈嫣指尖一寸寸發涼,掌心那張剛剛揣好的字條,硌得生疼。
她想起前世,也是這樣一道請帖,一場燈宴,把她一步步引進未央宮那座活棺材。那時她欣喜若狂,只當是天大的恩寵。而如今她知道了,那盞燈的盡頭,是冷宮,是鴆酒,是簾外的一聲冷笑。
前世催命的節奏,換了個由頭,又踩著同樣的鼓點,一步步朝她逼來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