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
借刀
半月。
沈嫣把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。秦骓昨夜傳來的話還壓在胸口,像一塊沒化開的冰。偽造的密信將在半月後的宮中夜宴呈到御前,而她比前世少了整整一年。前世這封信是三年後才落下的,她有足夠的時日一步步佈防;這一世,天塌下來的日子被人硬生生提前了。
她坐在窗下,指尖捻著一支狼毫,墨已經磨好,紙上卻一個字未落。綠蕪端了盞熱茶進來,見她這副模樣,把茶輕輕擱在案角。
"姑娘一夜沒睡。"綠蕪壓低了聲,"眼底都青了。"
"睡不著。"沈嫣擱下筆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她指腹按著眉骨,那點鈍痛才稍稍散開。"綠蕪,你說,一封信要送到御前,得經過幾個人的手?"
綠蕪愣了愣,掰著指頭數:"門房遞進,內侍轉呈,再到御前近侍。若是外頭的信,還得先過驛遞。"她想了想,"少說三四道手。"
"三四道手。"沈嫣重複了一遍,唇角極輕地牽了一下,那弧度沒到眼底。"每一道手,都是一個活人。活人,就會怕死,會貪財,會記恨。"
她要攪黃這封信,卻半個沈家的人都不能沾。父兄若插手,便是不打自招,通敵的人急著攔一封證明自己通敵的信,這道理連三歲孩童都想得明白。她不能碰,父親不能碰,沈家上下一根指頭都不能碰。
那就讓別人去碰。
沈嫣重新提筆,這一次落了字。她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,是秦骓查來的、經手這封偽信的三個人。一個是驛丞崔伯庸,一個是內侍省的小黃門韓喜,還有一個,是替太子在民間跑腿的掮客,姓錢。三個人裡,崔伯庸與錢掮客早年有過一樁舊怨,爭一船私鹽,錢掮客害得崔伯庸丟了半條命,這梁子結了七八年。
她盯著這兩個名字,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叩。
借刀殺人,刀從來不必是自己的。
只是這把刀不好借。崔伯庸與錢掮客的舊怨埋了七八年,早已結成一層死疤,尋常撩撥不動。要讓一個惜命的驛丞信了昔日仇家當真要對他下手,光靠幾句閒話遠遠不夠,得有一件他親眼能認的憑據,一件擺在他面前就叫他脊背發寒的東西。這一環,是整局的刀刃,也是她這兩日反覆推演卻始終填不上的空。
更棘手的是,她連出府都得瞞著人。王嬤嬤這幾日盯她盯得越發緊,早晚請安時那雙慈眉善目的眼睛,總在她臉上多停一瞬。前世她只當那是老僕的體己關切,如今再看,那關切底下藏著的分明是探。她若大張旗鼓地出門,不出半日,消息就會順著某條她看不見的線,遞到東宮去。所以今日這趟城南,她只帶了綠蕪,換了尋常裝束,對府裡只說是去香積寺為母親添香油。真話裡摻一分假,是瞞過王嬤嬤最穩妥的法子。
那日午後,她借著到城南香積寺為母親祈福的由頭出了府。馬車一路往南,綠蕪掀簾看了看,回頭道:"姑娘,前頭巷子窄,車過不去,得下來走一段。"
沈嫣點頭,扶著綠蕪的手下了車。城南這片是舊坊,青石板窄巷曲折,兩側高牆夾道,日頭斜斜地只照進來一線。她要見的人,約在巷子深處一間不起眼的茶寮,是秦骓替她牽的線,一個能把話遞到崔伯庸耳朵裡的中人。
巷子比她想的更窄。兩人並肩都嫌擠,綠蕪只得落後半步跟著。走到一處拐角,前頭忽然傳來雜沓的腳步和吆喝,是坊丁在挨家查驗路引。沈嫣心口一緊,她今日出門,用的是尋常人家女眷的裝束,身上並無沈家印記,可若被盤問,綠蕪的口音、她的儀態,都經不起細看。

一隻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卻不容她掙。那隻手很涼,指節分明,虎口有一層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。沈嫣還沒回過神,人已經被帶進了牆根一道半掩的院門後,脊背抵上冰涼的磚牆。
她抬眼,對上裴玦的臉。
他不知何時來的,一身尋常的青灰布衣,斂去了平日的蟒袍長刀,可那雙眼尾利落的眼睛藏不住。左眉那道舊疤斜斜沒入鬢角,此刻離她極近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細碎的光,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像是北地風雪磨過的冷冽氣息。
坊丁的腳步聲在巷子裡由遠及近。
沈嫣本能地要退,後背卻已抵到牆。裴玦沒退,他的身形恰好擋在院門與巷子之間,把她整個人籠在牆與他之間的那片陰影裡。他扣著她腕子的手仍沒鬆,指腹正好壓在她脈搏跳動的地方。
那點跳動,快得不像話。
沈嫣自己都惱。這具十六歲的身子,在她心尚未動之前,先一步慌了。她垂下眼,盯著他扣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,喉間發乾。她想開口讓他放手,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,巷子裡的腳步正走到院門外,隔著一道木門,近得能聽見坊丁與人搭話的聲音。
"裡頭可有人?"
一個坊丁的聲音,就在門那側。
沈嫣的呼吸一滯。裴玦的手在她腕上倏地收緊了一分,像是無聲的警告,別動,別出聲。他側過頭,那動作讓兩人本就極近的距離又近了些,他的下頜幾乎擦過她的鬢髮。她能感覺到他呼吸落在她耳側,溫熱的,與那雙涼手截然不同。
她抬眼看他。他也正低頭看她。
那一瞬,兩個人都沒有退。
沈嫣心裡有個聲音在冷冷地嘲笑自己,她重活一世,佈局算計,把一封能滅她滿門的信拆解成三道人手、七年舊怨,運籌時何等清明。可偏偏是這一刻,一個她恨了整整一世的男人的手扣在她腕上,她竟連推開的力氣都尋不著。
不對。她在心底一字一頓地告訴自己,他不是仇人。前世她認錯了。她盯著他眼底,努力去找那點記憶裡的陰狠,卻只看見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,那目光落在她臉上,太沉,太專注,像是在看一個本不該站在他面前的人。
門外的坊丁沒推門,只在外頭站了站,罵罵咧咧地又往下一家去了。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可裴玦的手,還扣在她腕上。她的背,還抵著他身前那片牆。
"王爺。"沈嫣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,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輕,"人走了。"
裴玦沒應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到自己扣著她腕子的手上,像是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隻手的存在。可他仍沒鬆開。他的拇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壓在她那條跳得慌亂的脈上。
"你來城南做什麼。"他開口,聲音低啞,不是問,倒像是替她把話堵在前頭,"崔伯庸與錢家的舊怨,你也查到了。"
沈嫣瞳孔微不可見地縮了縮。他也查到了。他們竟不謀而合,都盯上了同一道最薄的人手。
"王爺既知道,"她穩住聲氣,索性把話挑明,"便該知道,我要的不是攔這封信。攔,是攔不住的,攔了反倒坐實。我要的,是讓遞這封信的人,自己把它遞不成。"
裴玦眼底那點沉光動了動。"借崔伯庸的刀,殺錢家的人。"他一字一句,像是替她把這局說透,"信在錢掮客手上經一道,只要在他把信交出去之前,讓崔伯庸信了錢家要吞他那筆舊帳、還要拉他一起墊背,"
"崔伯庸就會搶在錢家動手前,把這封燙手的信捅出去。"沈嫣接了下去,唇角那絲極淡的弧度終於漾開了些,"一個怕死的驛丞,為了自保,會把太子藏得最深的一手,親口抖給御史台。到那時,不是沈家攔了信,是太子自己的人,先把信砸在了自己臉上。"
"還有內侍省那個韓喜。"裴玦補了一句,聲音壓在喉間,"信到崔伯庸手上捅開之後,御史台一查,第一個要保命的就是他。你只要在崔伯庸發難的同時,遞一句話進內侍省,讓韓喜信了太子要棄卒,他就會搶著把自己知道的全供出來,替崔伯庸再添一把火。三個經手的人,你不必動一個沈家的指頭,他們自己就會咬成一團。"
沈嫣靜靜聽著。他把她只想到七分的局,補足了十分。她心裡那點因時日緊迫而繃著的弦,竟在他這幾句話裡鬆了半分。這是重生以來,第一次有人與她並肩推演這盤棋,且推得比她更遠、更冷。前世她孤身入宮、孤身赴死,從沒有人這樣站在她身側,把她沒說完的話接下去。
兩人的話一句咬著一句,說到最後,誰也沒再出聲。窄巷的陰影裡,只剩彼此極近的呼吸。沈嫣忽然意識到,她方才那一番算計,竟是在他掌心貼著她脈搏的時候,一字不錯地說完的。她的腦子清明如常,可那條被他扣著的手腕,滾燙得不像自己的。
她該退開。她也想退開。可牆在身後,人在身前,退無可退。
而他,分明有無數次可以鬆手的時機。他沒有。
"你這局,"裴玦的聲音更低了,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,"缺一味。崔伯庸怕死,可他更怕沒憑據。你得給他一樣東西,讓他信錢家真要動他,一樣他一看就懂、又攀扯不到沈家的東西。"
沈嫣抬眸。這正是她這兩日沒能填上的那一環。她佈得出局,卻遞不出那樣一件"憑據",凡是她手上能拿出的,都帶著沈家的影子。
"這樣東西,"裴玦盯著她,那雙利眼裡有種近乎危險的篤定,"我有。"
沈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望著他,一時分不清,這一刻讓她屏住呼吸的,是這局終於補上了最後一子,還是他扣在她腕上、遲遲不肯鬆開的那隻手。
就在這時,牆外那道半掩的院門"吱呀"一聲,被人從外頭推開了一線,
門後探進來的,是綠蕪張皇的臉。而在綠蕪身後不遠,巷口的光裡,分明還立著另一道人影,正朝這邊走來。
裴玦扣著她腕子的手,終於鬆開了。可他湊在她耳側的那半句話,還沒說完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