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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謀

第 6 章 遞給仇人的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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遞給仇人的刀

門檻的木紋硌著鞋底,沈嫣立了半炷香,終究抬腳跨了過去。

跨出去的那一步,她想的是前世那盞鴆酒的味道。甜的,帶一點桂花,喉頭燒起來時她才嚐出底下的苦。那味道她記了一輩子,也恨了一輩子,恨的是端酒的手,也是她以為主審過父親的那個男人。可蕭承澤方才那句話還黏在耳邊,溫溫的,像蛇信子。若連前世的丈夫都成了今生的殺機,那她記憶裡的仇人,是不是也該重新掂一掂份量。

賭一把。她對自己說。橫豎這條命撿回來一次,賠得起。

綠蕪捧著斗篷追出來,聲音壓得極低。"姑娘真要去見靖王。那位可是京裡都繞著走的活閻羅,昨兒個城門口一句話沒說對,副將當場就把人拖下去了。"

"正因為人人繞著走,他才聽得進不同的話。"沈嫣接過斗篷,指尖在領口的盤扣上頓了頓,"帖子怎麼遞的。"

"照姑娘吩咐,只寫了一行。奴婢親手交到慈恩寺知客僧手裡,說是還一句話。"綠蕪咽了口唾沫,"靖王府那邊真就回了,說今日申時,寺後禪院。"

沈嫣輕輕吐出一口氣。那一行字她斟酌了整整一夜。春宴上裴玦擦身而過留下的話懸在她心裡好些天,"你這次,又想騙誰"。她答不上來,這些日子夜裡卻反覆咂摸。他問的是"這次"。一個素未謀面的人,開口便是"這次",像他們之間早有一筆舊賬。她的帖子上只回了六個字:我來答你那句話。

賭的就是這六個字能不能勾得動他。

慈恩寺的鐘聲穿過林子傳來時,她已在禪院的廂房裡坐定。綠蕪守在門外。屋裡只點了一盞燈,光暈昏黃,把窗紙上的竹影染得發抖。

裴玦是連腳步聲都不給的。她只覺門口的光暗了一暗,抬眼,那道斜入鬢角的舊疤先撞進視線。他比她記憶裡更瘦削些,眉骨壓著眼,玄色勁裝上還沾著北地的風塵。腰間長刀沒解。

他沒坐,就那樣立在門邊看她,目光落在她臉上,久久不移。那眼神她太熟了。春宴上就是這樣,像在確認一個死人。她背脊竄起一絲寒意,面上卻端著,替他斟了盞茶推過去。

"王爺遠道回京,還肯赴一個閨閣女子的約,膽子倒大。"

"膽子大的是你。"裴玦終於開口,嗓音低啞,"沈家的嫡長女,孤身來見我這樣的人。傳出去,你那太子妃的名聲就毀了。"

"我本就不要那個名聲。"

這一句出口,裴玦眼底掠過一點極快的東西。他這才拉開椅子坐下,離她隔著一張窄案。茶他沒碰。"你帖上說,來答我那句話。"

"王爺問我這次想騙誰。"沈嫣迎著他的視線,把每個字說得很慢,"我不騙人。我來,是想告訴王爺一件還沒發生的事。"

屋裡靜了一瞬。窗外的竹影搖了搖。

"戶部有位管西境糧道的主事,姓崔,名文。"她的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,"三日之內,此人會死。死狀會是急症暴斃,府裡人會說他前夜還好端端吃了兩碗飯。"

裴玦沒動聲色。"你要我信一個閨閣女子能算人的生死。"

"王爺不必信我。"沈嫣把茶盞往他那邊又推了半寸,"我要的是,王爺在崔文身邊擱一雙眼睛。不必多,一個能盯著他門戶進出的人就夠。他若無事,是我信口雌黃,王爺大可把我這張帖子交去東宮,換一份人情。他若真在三日內沒了,王爺就替我看清一件事:是誰的手,先一步伸到了他頭上。"

她說完,端起自己那盞茶抿了一口。手是穩的。心裡卻在數。前世崔文之死,她是在滿門抄斬後才從舊卷宗裡翻出來的。那時她已是階下囚,看什麼都遲了。崔文管的正是西境送京的糧冊,父親通敵的罪名,第一塊磚就砌在"糧道私通北狄"這六個字上。崔文死得蹊蹺,死在偽證浮出水面之前。有人怕他開口。

這雙眼睛,她自己擱不進戶部。沈家一沾,便是坐實了插手糧道。可裴玦能。北境鐵騎與戶部糧秣本就有牽扯,他的人盯一個糧官,天經地義,誰也挑不出錯。

她把一把刀遞到了她恨了一世的人手裡,還得指望他肯替她握。

裴玦盯著她看了很久。那目光不再是確認死人的空茫,裡頭多了別的東西,像獵人瞧見雪地上一行不該有的腳印。"你為什麼認定崔文會死。"

"因為有人需要他死。"沈嫣放下茶盞,"王爺戍北境,該比我更清楚,一封通敵的密信要立得住,光有信不夠,還得把知道真相的嘴一張張堵上。崔文管糧冊,他若活著,就是活口。"

"糧道往來的憑據,年年都有虧空,年年都有人補窟窿。"裴玦的目光沉下去,"你怎知這一回,補的是通敵的窟窿。"

"因為虧空的方向不對。"她不慌不忙,"尋常的貪墨,銀子往京裡流。若有人存心要把西境糧道往北狄身上引,那流向會反過來,賬面上多出些說不清去處的損耗,一筆筆湊起來,恰好能拼成一條'私通'的路。王爺若肯調崔文近三月經手的糧冊來看,會發現虧的都是同一批運往北境邊隘的軍糧。這種巧,不是巧。"

裴玦的手指在案沿停住了。他戍北多年,這番話裡的門道他一聽便知深淺。一個閨閣女子,把糧秣調度的手腳說得比戶部老吏還透,這本身就比崔文的死更叫他心驚。

"你連通敵的密信都算到了。"裴玦的聲音壓得更低,那道舊疤隨著他微微側首而繃緊,"沈姑娘,你到底是誰。"

這一問扎得極準。沈嫣心口一跳,面上卻笑了笑,那笑意沒到眼底。"我是沈崇的女兒。有人要害我父親,我不能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動。王爺信也好,不信也好,三日之後見分曉。"

裴玦沉默著。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兩下,停住。屋裡的燈花爆了一下,暗了暗又亮起來。她看不透他在想什麼,只覺得那雙眼尾利的眼睛把她從頭到腳量了一遍,像在稱她這番話值不值一注。

良久,他站起身。"好。"

只一個字。沈嫣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鬆了鬆。

"我擱一個人在崔文門口。"裴玦拎起腰間的刀,轉身要走,走到門邊卻停下,沒回頭,"若他三日內死了,你欠我一個答案。你怎麼知道的,是誰要害沈家,你到底想做什麼。一樣不許少。"

"若他沒死呢。"

"那你這條命,就當是白撿了我一回不追究。"他撂下這句,人已跨出門檻,玄色的影子融進暮色裡。

沈嫣獨自坐在燈下,後背早被冷汗浸透。她這才發覺自己攥著茶盞的手一直在使勁,指節泛白。綠蕪掀簾進來,見她臉色,嚇了一跳。"姑娘,成了嗎。"

"成了一半。"沈嫣站起身,斗篷攏緊,"回府。"

回府的馬車裡,她閉著眼,把這一局在心裡又走了一遍。她賭的從不是崔文一條命。崔文一死,裴玦的人就是頭一個看見兇手動手的活證。前世沒人替她看住這扇門,今生她借了裴玦的手,在通敵案的最外圍,釘下了頭一枚暗子。兩條線第一次搭上了。她的復仇,和這個她記憶裡的仇人,第一次纏到了一處。

只是不知,這一注下去,究竟是引狼入室,還是給自己尋了條退路。

三日的頭兩日,府裡靜得反常。沈嫣照舊給母親柳氏請安,照舊在王嬤嬤慈眉善目的注視下喝那盞"補身"的湯,一滴不曾少喝,也一滴不曾真信。她把日子過得比誰都尋常,心裡那根弦卻繃到了第三日的黃昏。

王嬤嬤是最會挑話頭的。第二日午後替她理妝,銅鏡裡那張老臉笑得溫和,話卻拐著彎往外探。"姑娘這幾日常出門進香,是有什麼心事,跟老奴說說也好。姑娘的身子要緊,別累著了。"

沈嫣由著她替自己攏鬢,眼皮都沒抬。"替父親求個平安罷了。"她讓聲音裡帶三分十六歲該有的嬌怯,"嬤嬤別跟母親說,省得她操心。"

"哎,老奴曉得輕重。"王嬤嬤應得極順。

那雙替她簪花的手,沈嫣看著鏡子裡它們的每一個動作。前世就是這雙手,端來了那盞甜裡藏苦的酒。她心裡冷得像結了冰,面上的嬌怯卻分毫未散。她餵給王嬤嬤的話,一句真的都沒有。進香是幌子,見裴玦才是實,可她偏要讓這枚眼睛以為,大小姐不過是個為父擔憂的柔弱閨秀。這枚眼睛看見什麼,蕭承澤便知道什麼。她要他們看的,是一個無害的沈嫣。

第三日申時將盡,綠蕪從外院一路小跑進來,簾子都險些扯下半幅。她臉色發白,話都說不利索。"姑娘,戶部,戶部那位崔主事,今兒晌午沒了。街上都傳遍了,說是急症,人昨夜還在館子裡吃酒,回府睡下就再沒醒。"

沈嫣正在描一幅蘭草的手,筆尖懸在紙上,一滴墨落下來,把那片葉子暈成了一團黑。

崔文,暴斃。與她說的分毫不差。

她慢慢擱下筆,望向窗外沉下去的日頭。她心裡清楚,此刻在城的另一頭,裴玦門口那雙眼睛看見的一切,會怎樣落回她身上。他信她的第一環,成了。可信一個能算出人死的女子,比信一個素不相識的閨秀,要危險得多。

當夜二更,靖王府偏門遞來一張沒有落款的素箋。綠蕪捧進來時手都在抖。箋上只有一行字,墨色極重,像是握筆的人用了力。

"崔文已死。明日同一時辰,同一處。你欠我的答案,我來收。"

字的末尾,那一點墨拖得很長,像一雙落在她身上、久久不肯移開的眼睛。她知道,他信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就看明日她敢不敢,把那把刀連刀柄一起,都遞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