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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謀

第 5 章 太子的溫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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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的溫柔

那份賞賜擺在案上一夜,沈嫣沒有碰。

紫檀匣子裡是一支東珠步搖,附著的箋上只有八個字:"聞卿抱恙,望善自珍"。字跡溫潤,一筆一畫都端方合禮,像蕭承澤這個人一樣挑不出錯處。可正是這份挑不出錯處,讓她整夜合不上眼。前世她做了他六年的妻,太清楚這種溫柔底下藏著什麼。他從不在無把握時出手,也從不做無用的關切。他遣人送這一匣子東西進定國公府,只為告訴她一件事:他在看著。

天光發白時綠蕪進來添炭,見她仍坐在妝台前,嚇了一跳。"姑娘一宿沒睡?"

"睡不著。"沈嫣把那支步搖擱回匣中,指腹在冰涼的珠子上停了停,"備水,我梳洗。今日該去給母親請安。"

綠蕪應了,一面絞帕子一面小聲嘀咕:"太子殿下也真是,好端端送這麼貴重的東西來,倒教人不安生。二小姐昨兒還在院裡酸,說姑娘沒進宮就得了殿下的眼。"

沈嫣對著銅鏡淡淡一笑,那笑意浮在唇邊,沒到眼底。沈婉酸不酸,她一點也不在意。她在意的是蕭承澤為什麼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遞來這一手。

答案沒讓她等太久。

請安回來還沒到晌午,門房便一路小跑進來報,說東宮的人到了,太子殿下路過城西別苑,聞聽定國公嫡女偶染微恙,親自繞道來探。柳氏在前廳接了,一時手忙腳亂,連聲催沈嫣更衣去見。

沈嫣立在廊下,聽著這套說辭,心裡冷笑。路過。他一個儲君,無詔出東宮已是逾矩,偏還要繞道來探一個未有婚約的臣女,這哪裡是路過,分明是明著把話遞到滿京城耳朵裡:定國公的女兒,他中意。

前世她聽了會歡喜得心跳。這一世她只覺得脖頸後一陣發寒,像被什麼冰涼的東西貼住了。

前廳裡,蕭承澤果然坐在那兒。一襲月白錦袍,腰束玉帶,眉目疏朗,見她進來便含笑起身,那笑意溫和得能化開三月的雪。"沈姑娘身子可大好了?本宮昨日聽聞你病著,心裡實在放不下。"

滿屋子丫鬟婆子都低了頭。柳氏站在一旁,面上是掩不住的欣慰。只有沈嫣看得見,他說"放不下"三個字時,眼底沒有半分暖意,那雙眼睛深得像結了冰的潭,潭面上笑著,潭底下是另一樣東西在盤算。

她垂下眼,依禮福身:"勞殿下掛心,不過偶感風寒,已無大礙。殿下千金之軀,不該為臣女涉險出宮,若傳到聖上耳中,倒是嫣兒的罪過了。"
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先謝恩,再點他的逾矩,末了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。柳氏在旁聽著頻頻頷首,只當女兒懂事。

蕭承澤卻笑意微頓。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,那目光比方才深了些。"沈姑娘倒是替本宮想得周全。"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溫軟,"只是本宮記得,上巳春宴那日,姑娘還不是這般說話的。那時你站在花下,話少,眼神也躲著人。今日一見,竟像換了個人。"

廳裡的空氣不動聲色地緊了一瞬。

沈嫣心口猛地一沉。來了。他繞這麼大一個圈子,遞賞賜、親自登門、閒話家常,為的就是這一句。他察覺了。春宴那日她刻意疏遠他、冷眼看沈婉落帕設局,那些反常,他都記在了心裡,今日是來探底的。

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就是這一點疼,把那股險些漫上來的慌壓了回去。

"殿下說笑了。"她抬起眼,臉上恰到好處地漾開一點侷促的紅,聲音也放得軟了些,像個被說中心事的少女,"春宴那日,嫣兒是頭一回見那樣大的場面,心裡發怵,難免失儀。回府後叫父親說了一頓,說我身為長女,遇事不該露怯。這些日子在家學規矩,想是,想是比從前拘謹了些。"

她這話半真半假,拿一個尋常閨秀的羞怯做殼,把所有反常都推給了"學規矩"。說到"叫父親說了一頓"時,她的睫毛還恰好顫了顫,像是被戳中了難為情處。

蕭承澤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那一刻沈嫣幾乎要撐不住。他的目光太靜了,靜得像刀背貼在皮膚上,不割,只讓你知道刀在那裡。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。前世他要下決斷前,總是這樣先靜靜地看著一個人,把對方從裡到外剖開來看,看夠了,才動手。冷宮那夜,王嬤嬤端酒進來之前,他來看過她一次,就是這樣的眼神。

她幾乎要在這熟悉的目光裡露出真容。那股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恨意往上湧,湧到眼眶,湧到指尖,她死死攥著袖中的帕子,才沒讓自己的臉沉下去。

前世丈夫的真面目,第一次在今生這樣清晰地浮出來。原來她做了六年的枕邊人,枕邊躺的一直是這樣一雙眼睛。

好在只是一瞬。她立刻低下頭去,做出被那目光看得害臊、承受不住的模樣,聲音更低了:"殿下這樣看著嫣兒,嫣兒都不敢抬頭了。"

這一低頭,反倒替她遮了過去。

蕭承澤終於笑了,那點審視散開,又換回滿面的溫潤。"是本宮唐突了。"他親手替她斟了盞茶推過來,動作優雅,"沈姑娘不必拘束。本宮今日來,原也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這京中閨秀,大多爭著往東宮遞帖子、尋門路,倒少見你這般安分守己的。"

安分守己。他把這四個字咬得很輕,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來。沈嫣心裡雪亮:他在試她,試她到底是真不爭,還是欲擒故縱。

這一刻,是把柄,也是機會。她若稍稍露出對太子妃之位的覬覦,便正中他下懷,前世的死路又會鋪到腳下。可若她把"不爭"立得穩、立得讓他信,便能替父兄爭出一片安全的空地來。

她順著他的話,輕輕接了下去。"殿下明鑒。嫣兒不敢有那些心思。"她抬眼,神色是難得的坦然,連方才的侷促都褪了,"父親領著西境十萬兵馬,常年在外。嫣兒是長女,母親身子不好,這一府上下、弟妹起居,都要嫣兒替父親母親分擔。嫣兒這輩子,別無所求,只盼父兄平安、這個家安穩。至於旁的富貴榮華,嫣兒福薄,消受不起,也不敢去想。"

她把"西境十萬兵馬"輕輕點了一句,又立刻用"守家"的姿態把它蓋了下去。這是說給蕭承澤聽的,更是說給整個東宮、整個朝堂聽的:定國公的女兒沒有攀附之心,沈家的兵權是拿來守國的,不是拿來換富貴的,更沒有半分要與皇權相爭的意思。

她要的,就是讓蕭承澤把"沈嫣不足為患"這五個字,親耳聽進去、記在心上。一個一心守家、不慕榮華的閨秀,遠比一個爭寵奪位的太子妃,更能讓父兄平安。前世沈家的禍,一半是父親的忠直招來的,一半,是她這個做了皇后的女兒,把沈家的兵權太緊地綁在了帝位邊上。這一世,她要親手把這根綁得太緊的繩子,一寸一寸解開。

蕭承澤靜靜聽完,唇角那點笑意舒展開來,像是真被打動了。"難為你小小年紀,便有這樣的心胸。"他頷首,語氣裡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鬆動,"定國公有女如此,是沈家的福氣。"

沈嫣垂眸謝過,心裡卻沒有半分鬆快。她太清楚了,蕭承澤這種人,表面上信了,不代表真信。他嘴上說著"沈家的福氣",眼底那潭冰卻紋絲未動。

果然,他起身要走時,腳步在門邊頓了頓。

"沈姑娘。"他回過頭,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模樣,聲音卻壓得低了些,像是隨口一提,"人啊,有時候變得太快,反倒不是好事。本宮見過太多聰明人,聰明反被聰明誤。你既這樣安分,便好好守著你這份安分,別叫人看走了眼,也別叫人,看穿了眼。"

說罷,他笑了一下,轉身出了門,月白的身影很快沒入廊外的日光裡。

沈嫣立在原地,半晌沒動。

柳氏還沉浸在太子親臨的體面裡,拉著她絮絮說著什麼,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她腦子裡翻來覆去,只有蕭承澤最後那句話。別叫人看穿了眼。他到底是隨口敲打,還是已經隱隱嗅到了什麼?他那雙結冰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的那幾息,究竟看進去了多少?

她不知道。這種不知道,比明著的刀更叫人心寒。前世她輸,就輸在把這個人看得太淺;這一世,她連他一句話裡藏了幾層意思,都還沒能全數拆開。

送走了太子,前廳漸漸散了。沈嫣回到自己院裡,屏退左右,只留綠蕪。她走到窗邊,把那方攥了一路、幾乎揉皺的帕子攤在掌心。帕子上是她自己繡的並蒂蓮,針腳細密。她盯著那並蒂蓮看了很久,眼前卻晃著另一個人的臉。

裴玦。

蕭承澤這一步逼過來,逼得她比前世任何時候都清醒:她一個人不夠。她記得結局,記得許多將要發生的事,可她手裡沒有刀。父親遠在西境,兄長人微言輕,滿朝上下,能與東宮抗衡、能護住沈家的,只有一個人。掌著北境鐵騎、與沈家分執南北兵權的那個人。她恨了整整一世、以為害死她全家的那個人。

若她記錯了呢。

這幾日,那個念頭一直在她心裡發芽。春宴上裴玦看她的眼神,那句與她記憶全然不符的話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不像是仇人該有的東西。前世的真相若真如她所記,他此刻該恨她、該遠她才對,可他不是。

要不要現在就去見他。要不要現在就賭這一把,把這半世的恨、半世的疑,親手掀開來看個究竟。若賭對了,她便多一個能與蕭承澤掰腕子的盟友;若賭錯了,她便是親手把沈家的命,遞到了另一個仇人手裡。

綠蕪見她站在窗前久久不語,輕聲喚:"姑娘?"

沈嫣沒回頭。她把帕子重新攥進掌心,一步一步走到門檻前。門外是庭中的日光,亮得晃眼,那條路一直通到府門,通到街上,通到城北靖王府的方向。

她的手搭在門框上,指尖冰涼。只要再邁出一步,她就能去賭那一把。

她立在門檻上,沒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