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以退為進
那半張字條上「西境糧道」四個字,像四枚淬過冰的針,扎進沈嫣眼底。
她把碎紙攏進袖中,指腹壓了壓,逼自己鬆開。這條線頭牽著父親的性命,急不得。前世她就是太急,一步錯了,滿盤都跟著死。今生她要慢,要穩,要在別人以為她還是那個怯生生的大小姐時,先把爪子藏好。
綠蕪撩簾進來,臉色不大好看。她湊到沈嫣耳邊,壓著嗓子:「姑娘,白姨娘那頭又動了。方才我去廚房取燕窩,聽見二小姐屋裡的翠兒同人嚼舌,說後日夫人要在花廳擺個賞春的小宴,請了幾家太太小姐。翠兒那話說得古怪,說什麼『到時候看大小姐的臉往哪兒擱』。」
沈嫣執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。
賞春小宴。她記得。
前世也是這麼一場宴,柳氏想替她在京中貴婦跟前立個賢淑的名聲,好為選妃鋪路。就在那一日,沈婉當著滿座女眷的面,從她的針線笸籮裡「無意」翻出一枚男子的玉佩,笑吟吟地舉起來問這是誰的。滿廳的目光刷地落到她身上,她臉燒得像要滴血,一句話也辯不出。未出閣的女兒家,房裡藏著外男的貼身物件,這是能生生把人名節毀掉的事。那日之後,京中都說定國公府的嫡長女不知檢點,她的名聲從那一刻起就裂了縫,選妃時全靠父兄兵權才勉強壓下去。
如今想來,那玉佩根本是白姨娘遣人塞進去的。
茶氣在她指間裊裊地散。沈嫣垂下眼,睫毛遮住那點冷光。這一回,她偏要那玉佩,成為勒死沈婉自己的繩子。
「綠蕪,」她聲音放得又輕又軟,帶著這具身體舊有的怯,「你悄悄去查,二小姐這半月裡,可有收過什麼人的東西。尤其是玉。查清了來源,別驚動人。」
綠蕪愣了愣,隨即眼睛一亮,重重點頭。
沈嫣又道:「還有一樁。你去回王嬤嬤,就說我這兩日心神不寧,夜裡總夢見春宴上太子殿下待我親厚,醒來又愧又怕,怕自己配不上,想著要好生學規矩、討殿下歡心。你要說得像我私底下同你抱怨,別讓她瞧出是我要你說的。」
綠蕪張了張嘴:「姑娘,您幾時盼著討那位的歡心了。您分明就厭極了那位。」
「聽話。」沈嫣抬眼看她,那一眼裡沒有半分柔弱,「有些話,我要讓該聽見的人聽見。」
綠蕪把後半句嚥了回去,福身退下。
沈嫣重新端起茶。王嬤嬤慈眉善目地守在門邊,方才這番對話,隔著一道簾子,字字都落進了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。她要這枚埋在身邊的暗樁把消息遞出去,讓那位遠在東宮的殿下以為,沈家這位嫡長女還是前世那副癡心慕君的模樣。你既盯著我,我便餵你想吃的。
當夜二更,綠蕪才踩著月色回來,鞋底沾了泥,眼睛卻亮得很。她掩好門,湊近了低語:「姑娘料得準。二小姐那半個月,收過城南一個姓崔的書生的玉佩。那崔生是白姨娘遠房侄兒,人在外院走動得勤,替姨娘遞過好幾回東西。翠兒說,二小姐把那玉佩貼身藏著,只當是私相授受的定情物,寶貝得緊。」
沈嫣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。
崔生。外院。替白姨娘遞東西。她眼底那點冷光沉了沉。這條線,一頭牽著沈婉見不得光的私情,另一頭,只怕就纏著白姨娘往府外遞消息的暗道。前世她只當白姨娘是個心思歹毒的妾室,如今看來,這後宅裡遞進遞出的,未必只有壞她名節的玉佩。她把這一節牢牢記下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眼下先了了宴上這一局,旁的,慢慢來。
「那與她成對的另一半,」沈嫣問,「如今在何處?」
「就戴在二小姐身上。」綠蕪答。
沈嫣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。既戴在身上,那便好辦了。她要的,就是逼沈婉在滿座女眷面前,把那見不得光的一半,親手掏出來。
賞春小宴那日,天陰得低。
花廳裡暖香浮動,幾家太太小姐圍坐,說些京中新鮮事。柳氏端方地坐在主位,沈嫣坐在她下首,一身煙青衫子,鬢邊只簪了支素銀簪,安安靜靜,像株不爭春的竹。
沈婉今日穿得格外嬌嫩,桃紅撒花裙,笑起來梨渦淺淺。她陪著一位張太太說了會兒話,話鋒不著痕跡地轉到針黹上,柔聲道:「說起來,姐姐的女紅是府裡數一數二的。姐姐那個針線笸籮,我瞧著就精緻。不如取來給諸位太太開開眼?」
白姨娘在末座接話,笑意殷勤:「正是,讓太太們也瞧瞧咱們府裡姑娘的手藝。」
一唱一和,網已張開。
沈嫣心裡冷笑,面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羞怯,起身親自去取。眾人只當她臉皮薄。
她把笸籮捧到桌上,當著滿座的面,自己先掀開了蓋。
沈婉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得色,探身伸手,作勢要替她翻檢:「還是我來替姐姐尋尋罷。」
「妹妹且慢。」沈嫣先她一步,從笸籮最上頭拈起一物,托在掌心,抬得高高的,讓滿廳都看得分明。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。
滿座女眷的呼吸都滯了一瞬。沈婉臉上的笑僵在半空。
沈嫣卻神色坦然,聲音清清亮亮:「諸位太太來得正好,我這幾日正為這物件發愁。前日在後園拾得這枚玉佩,想是哪位僕婦或客人失落的。我一個閨閣女子,撿了外男的東西,本不好聲張,又怕壞了人家的東西尋不回去,這才收在笸籮裡,日日惦記著要物歸原主。今日太太們都在,煩請幫我看看,可認得這是誰家的?」
一番話,把「私藏」說成了「拾金待還」,把「不檢點」翻成了「守禮周全」。張太太連連點頭,讚道:「這孩子心細,又懂事。」
沈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她原是要等玉佩被「翻出」時,做出震驚模樣點破,如今讓沈嫣自己先亮了出來,還占了個賢名,她那套說辭全砸在手裡。
可沈嫣還沒完。
她將玉佩翻轉,指尖點著佩底一道極細的刻痕,笑意溫婉:「說來也巧。這玉佩背面刻了半個並蒂蓮的花樣,是成對的物件,另一半該在旁人身上。我瞧著這花樣眼熟,倒像是前幾日見二妹妹貼身戴著的那枚。妹妹,不如取出來一對,也好替這孤零零的一半尋個著落?」
滿廳的目光唰地轉向沈婉。
沈婉的血色瞬間褪盡。那枚成對的玉佩,是她私下裡收的、絕不能見光的東西,此刻正貼身戴在她胸口的衣襟底下,沉甸甸地像塊燒紅的鐵。若當眾取出來,便坐實了她與外男私相授受,這頂帽子扣的正是她自己給沈嫣挖的坑。她嘴唇哆嗦,一個字也吐不出,手死死攥著帕子,指尖把那方素帕都揉出了褶。
「怎麼,妹妹戴的那半,取來一比便知。」沈嫣還在笑,笑得溫溫柔柔,話卻一句緊似一句,「還是說,妹妹那半,本就見不得人?」
沈婉猛地抬頭,眼裡水光晃動,往日那套梨花帶雨的委屈這會兒一絲也使不出來。她若哭,便是心虛;她若辯,便要露餡。滿座太太小姐的目光壓下來,她只覺得那胸口的玉佩要把她燙穿。半晌,她才擠出一句,聲音發抖:「我那枚,早前就丟了。」
「丟了?」沈嫣輕輕一嘆,語氣裡三分惋惜七分意味深長,「那可真是可惜。這樣好的成對物件,散了一隻,另一隻也就沒了用處。」
白姨娘在末座猛地站起,又硬生生坐了回去,眼中驚疑翻湧。她盯著沈嫣,像頭一回認得這個人。這哪裡還是那個一嚇就掉淚的大小姐。大小姐,變了。
柳氏何等眼力,見女兒占了上風,順勢圓場:「想是我瞧錯了,天下相似的花樣多著呢。這玉佩既尋不著主,便交由官媒細訪。今日賞春,說這些做什麼,來,嘗嘗新製的櫻桃酪。」
一場宴,沈婉低著頭,一勺酪也沒動。
散席後,沈嫣扶著綠蕪的手回房,指尖還是穩的。綠蕪一路憋著笑,回到房裡才低聲道:「姑娘沒瞧見二小姐那臉色,青一陣白一陣,跟吞了黃連似的。往日總是她拿話擠兌姑娘,今兒個可算輪著她啞了口。」
沈嫣淡淡一笑,沒接話。第一步,她把前世砸在自己頭上的石頭,原封不動地砸了回去。沈婉的那半枚玉佩查得清楚,來路正牽著白姨娘遞消息的那條外院暗線,日後有用。她心裡默默記下。
天色將暗,她剛換下宴服,王嬤嬤便快步進來,臉上堆著笑,卻掩不住一絲異樣的鄭重:「姑娘,宮裡來人了,說是太子殿下打發來的。」
沈嫣的心倏地一沉。
前廳裡,一名東宮內侍垂手候著,身旁小几上擺著一只錦匣。內侍見她出來,躬身道:「殿下聽聞大小姐近日身子不適,特命奴才送來上好的安神香料,望大小姐好生將養。」
安神。沈嫣的指甲掐進掌心。她從未對外說過自己身子不適,只在那日,讓綠蕪對王嬤嬤提過「心神不寧」四字。
她強撐著謝了恩,接過錦匣。匣中一方檀香、一封素箋。她展開箋紙,上頭是蕭承澤那手溫潤端方的字,只一行:
「聞卿拾玉還珠,賢名遠播。願卿步步安穩,本宮,皆看在眼裡。」
她拾玉還珠之事,方才散席不過一個時辰。
一股寒氣自脊背直竄上來,她握著那張薄箋,指節泛白。花廳裡那場宴,她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小勝,早在他掌心攤開。他遠在東宮,卻連她今日在自家花廳翻了哪一枚玉佩、贏了哪一步棋,都一清二楚。他遞來的哪裡是安神香,分明是四個字:他在盯著她的每一步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