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帕子底下
回府的馬車碾過青石,每一下顛簸都把那句話往她心口更深處楔進去。
「你不該還活著。」
裴玦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夠她一人聽見。他沒有笑,眼尾那道舊疤在燈下泛著冷光,目光在她臉上釘了太久,久到像要從一具活人身上認出一個死人的輪廓。沈嫣攥著袖中帕子,指節捏得發白。前世她恨了那雙眼睛整整六年,恨到臨死都以為是它把沈家送上斷頭台。可方才那一瞬,那雙眼裡沒有算計的快意,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,像驚,又像痛。
綠蕪掀簾探進半個身子,壓著嗓子問:「姑娘臉色不好,可是宴上受了氣?」
「無妨。」沈嫣鬆開帕子,將那點失態按回眼底,「回府先去尋大哥,就說我要看西境送京的年節冊子。」
綠蕪愣了一瞬。年節冊子是外院管事的差事,往年這些帳目大小姐從不沾手。可她嘴嚴,只應了聲是,沒多問。沈嫣望著車簾外掠過的坊牆,心裡一寸寸算著。前世沈家滿門的罪名叫「私通北狄」,鐵證是一封父親從未寫過的密信,信裡約北狄自西境糧道借路南下。那條糧道是父親一手督修的命脈,也是別人往他身上潑髒水最順手的地方。她要順著這條線摸回去,摸到那隻第一次伸向糧道的手。
府門前落轎時天已擦黑。柳氏遣人來問春宴情形,沈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正院回話,把「賢淑守禮、不爭不搶」四個字演得滴水不漏。柳氏聽她說不慕東宮繁華、只願侍奉爹娘,眼裡添了幾分疼惜,順口便准了她「幫著理理外院年節往來」的請求。名分到手,沈嫣垂眸謝過,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。這一步,她等了整整一世。
外院的帳房設在西跨院。沈璟聽說妹妹要看冊子,親自陪她過去,一路皺著眉:「這些瑣碎帳目,你何苦沾手。」
「大哥常年在西境,京裡的往來反倒生疏。」沈嫣接過管事捧來的厚冊,就著燈翻,語氣輕得像閒話,「爹在外頭領兵,家裡的體面總要有人撐。我看看,也好替娘分憂。」
沈璟拗不過她,只在一旁看著。沈嫣一頁頁翻得極慢,眼睛卻走得極快。西境每年往京中送兩趟節禮,由糧道轉運司經手,帳上寫得清楚:歲首一趟,中秋一趟,押運的、對牌的、入庫的,層層畫押。她翻到中秋那筆,指尖停住。押運名冊末尾,多了一個不該在的名字。
「這個常順,」她抬眼問管事,「是外院哪房的人?」
管事湊近看了看,賠笑道:「回大小姐,是三個月前新補進來的粗使,王嬤嬤薦的,說是她娘家遠親,老實肯做。」
王嬤嬤三個字入耳,沈嫣心口像被一根細針挑了一下。她面上不動,合上冊子,淡淡道:「知道了。天晚了,大哥送我回去罷。」
回房路上,綠蕪替她提著燈。走到穿堂拐角,前頭忽然一陣風,燈影一晃。沈嫣腳下一絆,整個人往青階上栽去。那石階棱角森然,這一跌輕則破相,重則傷筋。她心裡叫了聲不好,身子卻已收不住。
一隻手從斜刺裡探來,穩穩托住她的手肘。
力道極大,又極穩,像鐵鉗,卻收得恰到好處,只在她墜勢最急的一瞬拽了她一把。沈嫣站定,回頭去看,燈火照亮一張她做夢都認得的臉。裴玦不知何時到了沈府外院,一身玄色勁裝未換,顯是宴散後直接尋來。他鬆開手的動作很快,快得像碰到了什麼燙人的東西。
「王爺怎會在此?」綠蕪護到姑娘身前,聲音發緊。
「你父親約我議北境軍務。」裴玦答得平淡,目光卻越過綠蕪落在沈嫣身上,「方才那盞燈,有人動過手腳。」
沈嫣順著他的視線回頭。穿堂那盞氣死風燈本該釘死在牆上,此刻卻歪斜著,燈罩下的鐵鉤鬆了半寸,風一過就晃人眼、絆人腳。若無人扶,跌下去的就是她。前世也有這樣一跌。她記得清清楚楚,那年她在宮中夜路失足,是被人推的,而她一直記著,推手就是眼前這個男人。
可這一世,是他伸手接住了她。
沈嫣心底那面認了六年的鐵壁,裂開一道極細的縫。她盯著裴玦收在身側的那隻手,那隻她以為沾過沈家血的手,喉頭發乾:「多謝王爺。」

裴玦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又深又沉,像有千言萬語堵在裡頭,末了只化成一句:「小心你府裡的燈。」說罷轉身,墨色衣角掃過廊柱,人已沒入夜色。他到底沒再提春宴那句話,可那句「不該還活著」,此刻和「小心你府裡的燈」疊在一處,反倒像一句沒說完的提醒。
回到房中,綠蕪還驚魂未定:「那燈分明好端端的,怎會偏在姑娘經過時鬆了鉤……」
「不是燈的事。」沈嫣坐到燈下,把方才在帳房記下的名字寫在紙上,常順二字墨色淋漓。她盯著看了許久,對綠蕪招手,「你去做一件事。明日盯著王嬤嬤,她若往外院去、或有人來尋她遞東西,不必聲張,記下時辰、記下人,回來只告訴我一個。」
綠蕪重重點頭。
次日晌午,綠蕪果然帶回消息。她說王嬤嬤晌午去了外院一趟,在柴房後頭同那個叫常順的粗使說了幾句話,常順塞給嬤嬤一個油紙包,嬤嬤揣進袖裡就走了。綠蕪離得遠,沒瞧見包裡是什麼。
沈嫣指尖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。柴房後頭,避著人,遞的是能揣進袖子的東西。她不動聲色,只讓綠蕪盯緊嬤嬤袖中那物的去向,自己則借著理帳的由頭,又往外院走了一趟。
她要的不是當場拿住,拿住一個粗使、一個嬤嬤,只會打草驚蛇,讓藏在後頭的手縮回去。她要的是順著這根線,看它牽到哪裡。
那日黃昏,機會來了。王嬤嬤端著安神湯進她房——又是安神湯。沈嫣望著那盞熱氣氤氳的湯,胃裡翻起一陣冷。前世斷送她性命的,也是這麼一盞。她面上笑著接了,道乏,支開嬤嬤去廚下再溫一盞蜜水。嬤嬤前腳出門,她後腳便掀開嬤嬤慣坐的杌子上那疊未收的針線。
針線筐底,壓著半張揉皺的紙。
那是張裁下來的字條,只剩下半截,墨跡被汗浸得發暈。沈嫣捏著那半張紙湊到燈下,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前半截被撕去了,剩下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抄給不識字的人對牌用的暗記。她的目光落到最末四個字,呼吸猛地一滯。
那四個字是:西境糧道。
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沉下去,房裡的燈忽地爆了個燈花。沈嫣立在原地,半張字條攥在掌心,指尖冰涼。前世構陷父親的那封通敵密信,罪名的根,就扎在這四個字上。而此刻,它從她自己房裡、從貼身多年的陪嫁嬤嬤的針線筐底下,鑽了出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