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3 章
反樁
沈嫣沒有立刻進去。
她站在殿門外,聽見裡頭那聲帶笑的催促,又聽見更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的鼓聲。那不是更鼓,是京中三營換防的暗號。蕭承澤動了。
她端著安神湯跨過門檻。
偏殿內燈火昏黃。蕭承澤坐在主位,杏黃衣袍外罩了一件素色披風,像是臨時從病榻上起身的儲君。可他身後的屏風影子裡,藏著甲胄的冷光。沈嫣看見了,也當作沒看見。
"你終於肯來求本宮。"他笑道。
"殿下錯了。"沈嫣將湯盞放在案上,"我來,是給殿下送一條活路。"
蕭承澤挑眉。
沈嫣從袖中取出那枚銅片,推到他面前。銅片在燈下泛著暗光,上頭的副印紋樣清晰可辨。蕭承澤的目光落下去的一瞬,指節輕輕一收。
這一收很細,卻足夠。
"王嬤嬤說,殿下要的東西在我手裡。"沈嫣低聲道,"這枚副印一旦送到陛下面前,東宮私調禁軍的事便瞞不住。可若殿下今日放過沈家,我可以當它從未存在過。"
蕭承澤看著她,像在分辨她的真假。
"你若真有這東西,為何不直接呈給父皇?"
"因為我父親還在你手裡,沈家還在你手裡。"沈嫣的聲音有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,"我贏不起。殿下也輸不起。不如各退一步。"
這是蕭承澤最熟悉的邏輯。交易,權衡,威脅。他願意相信她在絕境裡終於學會低頭,因為前世那個沈嫣就是這樣一步步被他教會低頭的。
他伸手去拿銅片。
殿外忽然火光一亮。
綠蕪點燃了第一盞宮燈。火舌沿著早已灑好的油線竄起,像一條紅蛇貼著廊柱往上爬。下一息,偏殿外傳來禁軍喝令:"奉陛下密旨,封鎖西偏殿!"
蕭承澤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嫣抬眼,所有柔弱在那一瞬退得乾乾淨淨。"殿下,您上一次拿副印,太急了。"
屏風後的甲士拔刀而出。可殿門也在同一時刻被撞開,大理寺少卿與禁軍副統領帶人衝入。兩方刀光在偏殿中相對,空氣像被拉成一根繃到極致的弦。
"蕭承澤私調禁軍,夜聚甲士於未央宮西偏殿。"大理寺少卿高聲道,"人證物證俱在,請殿下束手。"
蕭承澤慢慢站起來。
"束手?"他笑了一聲,這一次笑意裡再無溫潤,只有徹骨的冷,"就憑你們幾個?"
偏殿外忽然傳來第二陣兵甲聲。蕭承澤的人比他們想的更多。禁軍副統領臉色一變,沈嫣卻沒有退。她看向王嬤嬤。
王嬤嬤被兩名禁軍押在門側,臉色灰敗。她以為自己今夜仍是東宮暗樁,卻不知從她踏出沈嫣院門那刻起,她走的每一步都被人跟著。她傳出去的話,她見過的人,她把消息送入王家私宅的路,全都成了證據。
沈嫣走到她面前。
"嬤嬤,前世你端酒給我時,可曾想過今日?"
王嬤嬤猛地抬頭,眼底驚恐像裂開的瓷。她不懂前世,卻聽懂了端酒。那是她藏得最深的事。蕭承澤答應過,事成之後沈嫣只會病死,不會有人知道那碗安神湯裡添了什麼。
"老奴..."她嘴唇哆嗦。
沈嫣沒有逼她,只把那盞安神湯端到她面前。"你若還想活,便把你替東宮傳過的話,今晚一件一件說清。"
殿外刀兵聲越逼越近。王嬤嬤看向蕭承澤。蕭承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冷得沒有半點人味。那不是主子看奴才,是棋手看一枚用完就該碎的棋。
王嬤嬤終於崩了。
"是東宮!"她尖聲道,"老奴早年就是太子的人。舊印樣本是白姨娘給的,二小姐知道,二小姐什麼都知道!信是東宮讓人仿的,郭掌櫃也是東宮找來的人。還有王家私宅,私宅裡藏著兵符副印和北狄使臣的往來名冊!"
這一聲像一把火,徹底燒穿偏殿。
蕭承澤臉色鐵青。"賤婢。"
他身後甲士忽然動了,直取王嬤嬤。沈嫣早有防備,禁軍上前格擋,刀鋒相撞,火星四濺。混亂中,沈嫣被人猛地一拉,避過一支從側面刺來的短刃。她回頭,看見是秦骓留下的北境親衛之一。
"沈姑娘,退後!"
可她不能退。今夜若只抓住王嬤嬤,還不夠。蕭承澤可以斷尾求生。她要的是兵符副印,是王家私宅,是逼宮鐵證。
殿外第三道號火升起。
那是綠蕪的第二個信號。王家私宅已被搜開。
大理寺少卿接到飛報時,聲音都變了:"搜出兵符副印、北狄往來名冊,另有東宮屬官手書三封!"
偏殿內所有人都靜了一息。
蕭承澤看向沈嫣。那一眼裡有震怒,有不甘,也有一絲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驚疑。他到此刻才真正明白,王嬤嬤不是今夜才背叛。這枚暗樁早被沈嫣反養了許久。她讓它以為自己還在東宮水裡游,實則每一次擺尾都在替她把水攪渾。
"沈嫣。"他低聲道,"本宮倒是小看了你。"
"殿下前世就小看了。"她答。
蕭承澤瞳孔一縮。
外頭禁軍已壓住東宮甲士,兵符副印送入殿中。大理寺少卿雙手呈上,禁軍副統領高聲宣讀密旨,奉皇帝之命,太子蕭承澤暫押東宮,聽候親審。逼宮之勢,在還未徹底成形時,被沈嫣從心口剖開。
蕭承澤被制住時,沒有掙扎。
他只是望著沈嫣。燈火在他臉上搖晃,那張溫潤多年的面具終於裂了,露出底下森冷的骨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極輕。
"你以為這樣就完了?"
沈嫣端起桌上那盞安神湯,走到他面前。
前世冷宮裡,他沒有親自來,只讓王嬤嬤端酒。今生她親自把這盞清白的安神湯遞到他眼前。湯面微微晃著,映出他第一次失控的臉。
她的手很穩。
蕭承澤的臉色,第一次崩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