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4 章
這一次,換你飲
皇帝親審設在太極殿。
天亮時,京城的雨終於停了。濕冷晨光照進殿中,照在蕭承澤被卸去太子冠冕的身上。他仍穿著昨夜那件杏黃常服,只是衣角沾了灰,手腕上多了一道禁軍鎖扣。
沈嫣站在殿側,看著他跪下。
前世她也跪過。冷宮裡,廢后的素衣,滿身病骨,聽王嬤嬤說陛下念舊,賜娘娘一盞安神湯。那時蕭承澤高高坐在九重宮闕之上,她連問一句為什麼的資格都沒有。
這一世,換他跪在殿下。
大理寺少卿一一呈上證據。王家私宅搜出的兵符副印,北狄往來名冊,東宮屬官手書,白姨娘保管過的舊印樣本,郭掌櫃改供的口供,王嬤嬤夜傳消息的路線圖。每一樣都不是單獨致命,合在一起,便是一張網。網的中心,是東宮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臉色灰敗得像一夜老了十歲。
"承澤。"他開口時,聲音沙啞,"你還有何話說?"
蕭承澤抬頭。他沒有看皇帝,卻看向沈嫣。
"兒臣只恨,沒有早些殺了變數。"
殿中譁然。皇帝猛地拍案:"孽障!"
蕭承澤笑了,笑意裡有狼狽,也有困獸最後的狠。"父皇以為沈家忠,裴家忠?兵權在外,遲早反噬皇權。兒臣不過替父皇做了您不敢做的事。沈家若不死,裴家若不削,大昭的江山早晚不是蕭家的。"
"所以你勾結北狄,偽造通敵,夜調禁軍。"沈嫣終於開口,"殿下口口聲聲為江山,做的卻是把外敵引到國門,把刀架到君父頸上。"
蕭承澤盯著她。"你又比本宮乾淨多少?你用人命設局,用王嬤嬤反咬,用白姨娘母女做餌。沈嫣,你我是一樣的人。"
"不一樣。"殿門外傳來一道冷聲。
眾人回頭。
裴玦踏入太極殿時,肩甲上還帶著乾涸血痕。北境的風沙與京城濕氣一同落在他身上,讓他整個人像剛從戰場拔出的刀。秦骓跟在身後,高舉北境急報。
"雁門已解,北狄退兵三十里。"裴玦行禮,聲音沉穩,"北狄右部副將親供,東宮密使曾許以糧道圖與邊市三城,誘其同時壓境,牽制臣回防。口供與信物已在此。"
最後一塊拼圖落下。
蕭承澤的臉終於白了。
沈嫣看著裴玦。滿殿風雨未散,他隔著丹墀看來,只一眼,便像把三日裡所有未說的話都放了回來。他回來了,帶著北境捷報,也帶著能把蕭承澤釘死的最後證據。
皇帝閉了閉眼。
那一日,太極殿宣判到日暮。蕭承澤廢為庶人,押入宗人府,待三司會審後賜死。沈婉與白姨娘涉偽證、通敵、構陷定國公府,押入大理寺。王嬤嬤供出東宮暗線有功,免死,流放西境苦役,終身不得回京。
定國公府通敵之罪當庭洗清。沈崇官復原職,西境軍權暫由兵部監察而不奪。裴玦以北境捷報與東宮通敵證據,保住了裴家,也保住了沈家。
可沈嫣知道,這不是圓滿。
日暮時分,她在太極殿後廊見到了蕭承澤最後一面。他被禁軍押著,冠髮散亂,卻仍試圖維持那點儲君的尊嚴。

沈嫣端著一盞安神湯,站在廊下。
那湯是她親手熬的,沒有毒,只加了一點安神藥。她不會私刑殺他。她要他清醒地活到判決落下,清醒地看著自己所有溫潤假面與帝王夢如何碎成齏粉。
"這一次,換你飲。"她說。
蕭承澤看著那盞湯,眼底終於露出恐懼。前世她在冷宮裡看著王嬤嬤端來的碗,也許就是這樣。原來人被自己造出的死局反吞時,會露出這樣的眼神。
"沈嫣,你贏不了。"他啞聲道,"父皇今日能疑我,明日也會疑沈家與裴家。裴玦手握北境,沈家握西境,你們以為洗清冤屈,便能安穩?坐穩了江山的人,最怕替他守江山的人。"
沈嫣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蕭承澤笑了起來,像抓到最後一根刺。"你改了自己的死,改不了皇權的疑。你救了沈崇,救了裴玦,可你救不了他們手裡的兵。這天下接下來怎麼走,才是真正的死局。"
禁軍將他拖走。
裴玦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後。廊外暮色沉沉,宮牆濕痕未乾。沈嫣沒有回頭,只看著空了的長廊。
"他說得不全是錯。"她低聲道。
裴玦走到她身側。"我知道。"
復仇線落下,沈家昭雪,太子伏法。可帝王猜忌沒有消失,只是換了方向。今日皇帝信他們,是因為蕭承澤的刀已架到他頸上。明日危機過去,沈家與裴家兩軍仍會是他心裡最重的刺。
沈嫣抬眼看向裴玦。
這天下,接下來要怎麼走?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