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2 章
兩處起火
裴玦在宮門外勒住馬。
夜雨未停,馬鬃滴水。他回頭看沈嫣,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北境急報已連發三道,雁門外狼煙起,北狄大軍壓境,朝中所有人都等著靖王即刻離京。京城這邊,三營異動,東宮暗線浮出水面,蕭承澤逼宮之勢已成。
他們被硬生生分開。
"我留一半親衛給你。"裴玦道。
"不要。"沈嫣站在宮燈下,臉色仍因方才藥氣微白,眼神卻很清亮,"你帶走。北境若敗,京城這局就算勝了也無用。"
"沈嫣。"
"王爺。"她第一次在這樣近的距離用回這個稱謂,像把所有私情暫且收進袖中,"你守北境,我守京城。這不是誰護著誰,是兩線同局。"
裴玦握著韁繩的手收緊。雨水沿著他眉骨的舊疤滑下來。他想說什麼,終究只從懷中取出那半枚玉,放到她掌心。
"等我回來。"
沈嫣攥住斷玉,指腹貼著粗糲斷口。"帶著北境捷報回來。"
他俯身,沒有吻她,只在她額前極輕地停了一瞬。那比吻更克制,也更重。下一息,他翻身上馬,秦骓領著北境親衛跟上。鐵蹄踏碎雨水,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沈嫣站到看不見他,才轉身。
綠蕪已在車旁等著,眼圈紅得厲害。"姑娘,我們去哪?"
"回府。"沈嫣把斷玉收入袖中,"把王嬤嬤請來。"
王嬤嬤被帶到沈嫣面前時,仍維持著那副慈和模樣,只是眼底已藏不住慌。白姨娘被禁軍看押,沈婉被大理寺傳問,東宮茶盞又被封存。她知道線已燒到自己腳下。
"姑娘喚老奴來,可是身子不適?"
沈嫣看了她許久。前世最後一夜,這張臉也是這樣,慈眉善目,端著那碗安神湯,說娘娘喝了便好睡了。今生她若不是親手把這枚暗樁養到此刻,也許仍會在某個瞬間恨得失控。
可此刻不能恨。恨只會讓棋下偏。
"嬤嬤替我傳一句話給太子。"她說。
王嬤嬤跪著不動。
"告訴他,我知道他今夜要動禁軍,也知道王家私宅藏著逼宮兵符的副印。"沈嫣慢慢道,"我願用沈家手裡那份東西,換父兄活路。子時,未央宮西偏殿,我帶安神湯去見他。"
王嬤嬤臉色終於變了。"姑娘,老奴聽不懂。"
"嬤嬤聽不懂不要緊。"沈嫣傾身,親手扶起她,聲音柔得像從前那個毫無防備的大小姐,"殿下聽得懂。"
王嬤嬤被放出院門後,綠蕪氣得發抖:"姑娘真要去?"
"當然不只我去。"沈嫣取出一張名冊,攤在桌上,"王嬤嬤是反樁。她以為自己替蕭承澤傳話,實則她帶出去的每一個字,都會讓蕭承澤以為我手裡有他逼宮兵符的證據。他會來。只要他來,京中三營裡那些還在觀望的人,就會看清東宮真的要反。"
她一一點過名冊上的人名。大理寺少卿,兵部尚書,禁軍中立的副統領,還有幾名被裴玦早年救過命的北境舊部。他們不能公開站沈家,卻能在最要緊的一刻讓門開、讓燈滅、讓一隊人晚半刻接令。
這是她前二十二章埋下的所有暗子。今晚全要動。
宮城鐘聲敲過亥時時,沈嫣換了一身極素的白衣,親手端起一盞安神湯。
那湯是真的。藥性溫和,只是安神。可湯碗底下藏著一枚薄薄的銅片,銅片上刻著東宮副印的紋樣。那紋樣是王嬤嬤傳出的假餌,也是誘蕭承澤伸手搶的鉤。
沈崇攔在門口。
"嫣兒,爹去。"
沈嫣看著父親。這個一生剛直的男人,前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敗在何處。今生他終於看見女兒站到了他看不懂的棋盤上。
"父親去不了。"她輕聲道,"他要見的不是定國公,是死過一次還敢回來的人。"
沈崇眼中震動。她沒有解釋,只跪下給父母磕了三個頭。柳氏捂著嘴,眼淚落在袖口。沈嫣起身時,沒有回頭。
未央宮西偏殿一片昏暗。
沈嫣端著那盞安神湯,一步步走過長廊。燈影落在白衣上,像前世冷宮牆上的雪。只是這一次,端酒的人是她。
偏殿門半開。
她在門前停住。裡頭有兵甲極輕的摩擦聲,有人刻意壓低的呼吸聲。蕭承澤以為她是來求活路的。她也知道,若今夜一步錯,沈家滿門會比前世死得更快。
綠蕪在暗處看著她,手裡握著約定的火折。只等她把湯放上案,殿外便會起火為號,大理寺與禁軍同時收網。
沈嫣低頭看那盞湯。
前世王嬤嬤把它端給她時,她沒有選。今生她有。
她提起那盞早已備好的安神湯,立於殿前,手指穩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。
門內傳來蕭承澤含笑的聲音。
"沈嫣,進來。"
她沒有動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