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書錦書

鳳謀

第 21 章 冷宮的酒

21

冷宮的酒

那句話跟了沈嫣一整夜。

冷宮的酒。入口時的滋味。

她以為自己已把前世那一盞鴆酒拆成了棋盤上的一枚棋,能看,能用,能反殺。可蕭承澤一句話,便把那盞酒重新端到她唇邊。喉間仿佛又泛起那股腥甜的苦,冷汗沿著背脊滲出來。

綠蕪守在門外,聽見屋內瓷盞碎裂的聲音,急忙推門進來。"姑娘!"

沈嫣站在桌前,手背被碎瓷劃開一道細口,血珠一點點滲出。她垂眼看著那點血,忽然笑了。

"他急了。"

綠蕪愣住。

"他既用冷宮的酒威脅我,便說明今日殿上那一局真的傷到他了。"沈嫣拿帕子按住傷口,聲音冷靜得可怕,"急的人會下重手。重手,才會留下痕。"

蕭承澤果然沒有讓她等太久。

第二日黃昏,宮中傳來口諭,說皇后娘娘聽聞沈家女受驚,召沈嫣入宮安撫。柳氏不肯放她去,沈崇更是沉著臉道:"不去。"

沈嫣卻換上月白衣裙,親自接了旨。

"父親,母親,這道口諭不是請,是試。"她俯身替柳氏理好發間玉簪,像從前做女兒時那樣柔順,"我不去,他便有旁的法子逼我去。不如我自己走進去,看看他把酒備在哪裡。"

柳氏握住她的手,眼中全是驚惶。"嫣兒。"

"母親放心。"沈嫣回握一下,"女兒不會再喝第二次。"

入宮的車駕停在未央宮偏門。領路的宮女眼生,說皇后身子乏,改在偏殿見她。沈嫣一路垂眸,數著腳下青磚的紋路。前世她被廢後走過這條路,只是那時兩旁沒有宮燈,只有雪與押送她的侍衛。

偏殿門合上時,屋內只剩她與蕭承澤。

他竟親自等在那裡。一身常服,笑意溫和,桌上擺著兩盞茶,一盞清透,一盞微黃。那微黃的色澤,沈嫣死都認得。

"沈大小姐坐。"他抬手,像待一位舊友,"本宮今日請你來,只想問幾句話。"

沈嫣坐下,目光沒有落在茶盞上。"殿下請問。"

"你究竟是誰?"蕭承澤看著她,聲音仍柔,"春宴之前的沈嫣,眼裡只有太子妃之位。春宴之後的沈嫣,像是把本宮這一生的路都看過一遍。你知道偽信,知道王嬤嬤,知道冷宮的酒。你若不是鬼,便是本宮見過最有趣的人。"

沈嫣微微一笑。"殿下怕鬼?"

"本宮不怕鬼。"蕭承澤端起那盞清茶,慢慢飲了一口,"本宮怕不受控的變數。"

他將另一盞茶推到她面前。

"喝了它。"

殿內靜得可聞燭花爆裂。沈嫣看著那盞茶,胸口某處舊傷被一寸寸撕開。前世王嬤嬤也是這樣把安神湯放到她面前,說娘娘喝了便不疼了。她那時已被折磨到再無力氣,竟真信了一瞬。

這一世,她沒有伸手。

"殿下這是要在宮中殺我?"

"不是殺。"蕭承澤笑了,"只是讓你病一場。等你病得說不出話,沈家案便可安靜些。裴玦也會被調回北境。到那時,本宮再慢慢查,你究竟從哪裡知道那些事。"

沈嫣的指尖在袖中扣住一枚細小銀針。針尖先前已浸過藥,能讓飲者片刻之內舌根發麻、脈象似中毒。她今夜進宮,本就是來讓他動手的。

"若我不喝呢?"

蕭承澤傾身,低聲道:"你會喝。因為沈崇如今還在府中待審,沈家上下百餘口人的命,都在本宮一句話裡。沈嫣,前世你沒得選,今生也一樣。"

前世。

他終於把那兩個字說出了口。

沈嫣抬眼看他,心底最後一點寒意反而沉了下去。她知道自己賭對了。他不確定重生,卻已確定她記得某些不該記得的東西。他要用同一杯酒,逼她露出同一個反應。

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
蕭承澤眉心一動。沈嫣已端起茶盞。

她將茶盞停在唇邊,借袖影遮住,銀針悄無聲息地沒入茶中。下一息,她抬手將茶盞打翻在地,整個人踉蹌後退,臉色頃刻白下去。

"你..."她按住喉口,聲音破碎,"還是這杯酒。"

殿門被人從外撞開。

裴玦一身寒氣闖入,身後跟著禁軍與大理寺少卿。蕭承澤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。沈嫣跌入裴玦懷裡,指尖死死抓住他的衣襟。那不是全然作戲。茶盞碎裂的聲音,微黃茶湯在地上蜿蜒的形狀,都太像前世。

裴玦扶住她,手臂繃得像鐵。

"太子殿下,"大理寺少卿看著地上碎盞,臉色凝重,"臣奉陛下密旨,查東宮暗通北狄並構陷定國公府一案。方才殿下所言,臣等在外皆已聽見。"

蕭承澤很快穩住神色。"荒唐。本宮只是與沈大小姐談話。她自己打翻茶盞,如何能栽到本宮頭上?"

沈嫣在裴玦臂彎裡抬起頭,唇色蒼白,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
"那便驗茶。"她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"驗一驗這盞茶裡,究竟有沒有讓人不能言語的藥。再查一查這藥,是不是出自東宮內庫。"

裴玦看向大理寺少卿。對方立刻命人封存碎盞與茶漬。

蕭承澤盯著她,終於明白自己落進了哪一層局。這不是她被逼喝酒。這是她把前世的死因,原樣端回他面前,逼他親手留下證據。

殿外急促腳步聲又起。秦骓披著雨水奔入,在裴玦耳邊低語數句。

裴玦的臉色倏地沉下。

"北狄大軍壓境,雁門急報。"他轉向沈嫣,聲音壓得極低,"我必須即刻回防。"

幾乎同一時刻,另一名內侍跌跌撞撞闖到偏殿外,跪地叩首:"陛下急召。京中三營有異動,東宮屬官夜入禁軍營。"

蕭承澤站在燭火裡,慢慢笑了。

他雖失了這一杯茶,卻把火點到了兩處。北境與京城,一外一內,同時起勢。裴玦若回北境,京中只剩沈嫣。裴玦若留京,北境失守,裴家便成罪人。

沈嫣從裴玦懷中站直,喉間那點藥氣讓她聲音發啞。

只剩三日。

京城與北境,兩處同時起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