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0 章
引蛇出洞
所有人都在等沈嫣回答。
太極殿的金磚冷得像冰。她跪在那裡,聽見自己的呼吸一寸寸穩下來。蕭承澤站在她面前,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,彷彿他只是替滿朝文武問出一個公道問題。
一個閨閣女子,何以知道軍國隱秘。
這問題問得太毒。答得淺了,解釋不通。答得深了,便會露出她不該知道的東西。
沈嫣抬起頭,眼眶仍紅,聲音卻清清楚楚。
"殿下問得好。民女本也想問,為何一件連民女都能從家中舊冊辨出的破綻,呈到殿下面前時,竟成了鐵證。"
殿中一靜。
蕭承澤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分。"沈大小姐這是在反問本宮?"
"民女不敢。"沈嫣伏身一拜,再抬頭時,神色愈發柔弱,話卻像針,"民女自幼替父親整理西境送京的糧冊,府中女眷管不得軍務,卻管得文書封存。每年汛期、糧道、印信更替,皆有副冊入庫。這些副冊,白姨娘也曾替母親管過三個月。"
白姨娘三個字一出,角落裡女眷席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。
沈嫣沒有看過去,繼續道:"民女知道,是因為沈家有冊可查。可仿信之人不知道,說明此人手裡拿到的是一份缺角之前的舊印樣本,近年正冊從未到過他手裡。這樣的舊印樣本,沈家內宅恰有一份。"
皇帝的目光沉了下來。"在誰手裡?"
沈嫣垂眼,像是難以啟齒。"原由白姨娘暫管。"
"胡說!"白姨娘終於忍不住,從旁聽女眷後方撲出來,臉色慘白,"大小姐,妾身替夫人管的是庫房,不是印信。您不能為救國公爺,就把這等罪扣到妾身頭上。"
沈嫣看著她,眼底平靜無波。
這就是她要的。白姨娘一急,便會替沈婉擋。她一擋,便會露出誰最怕這份舊印樣本被查。
"姨娘說得是。"沈嫣輕聲道,"舊印樣本或許不在姨娘手裡。那便請陛下遣人回府查一查。若查不到,民女甘願擔攀誣之罪。"
她把自己放到火上,反而把白姨娘逼得退無可退。白姨娘的嘴唇抖了一下,下意識看向蕭承澤。只是那一眼極快,快得幾乎無人察覺。
裴玦察覺了。
他站在武將班列前,聲音冷淡:"陛下,既牽涉定國公府內宅舊印,當即刻查驗。臣請派禁軍同大理寺一併前往,以免有人動手腳。"
皇帝沉聲道:"准。"
蕭承澤笑了笑。"父皇,白姨娘不過一介婦人,縱有舊印樣本,又如何能與北狄使臣勾連?此事牽扯甚大,還須慎查。"
"正因牽扯甚大,才要慎查。"沈嫣轉向他,聲音仍柔,"殿下方才說人證物證俱在。物證已露破綻,人證呢?那名說親眼見過沈家與北狄往來的人,何在?"
蕭承澤的眼神終於冷了一瞬。
他沒想到她會主動要人證。那名人證本是他後手,用來在信被質疑時咬住沈崇。可此刻信已被拆,白姨娘又被牽出,若人證再上,便容易被她反套。
皇帝卻已開口:"傳。"
被帶上殿的是一名瘦小商人,姓郭,做邊貨買賣。他一進殿便跪得發抖,口口聲聲說去年曾替沈府管事往北狄遞過貨,貨中藏信,收貨之人正是阿古拉使臣身邊的人。
沈嫣聽他說完,忽然問:"郭掌櫃,你說替沈府管事遞貨,那管事姓甚名誰?"
"姓,姓周。"
"周管事左腿微跛,你可記得?"
"記得,記得。"
沈嫣輕輕笑了。"周管事三年前便因貪墨被逐出府,逐出時右腿斷過,並非左腿。你若真見過他,不會連哪條腿跛都記錯。"
郭掌櫃臉色大變。
她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。"你說去歲秋後遞貨,可去歲秋後沈府所有邊貨由白姨娘娘家表親承接,周管事早不在府中。你口中的沈府管事,究竟是沈府的人,還是有人教你背出來的人?"
殿中騷動再起。郭掌櫃汗如雨下,眼神亂飄。沈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那目光落在沈婉身側。
沈婉本跪在女眷席末,臉白得像紙。她察覺到那眼神,立刻垂頭,肩膀微微發抖,彷彿只是受了驚。
沈嫣心裡冷笑。
"二妹妹。"她忽然喚。
沈婉身子一僵。
"你前些日子不是說,白姨娘娘家那位表親常替府中走邊貨,你還嫌他送來的香粉粗糙麼。"沈嫣的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,"你可願替姐姐作證?"
沈婉抬起臉,眼淚頃刻落下。"姐姐,我,我不懂這些。姨娘的娘家人確曾送貨,可我真的不知道什麼北狄,什麼密信。"
"我沒說你知道密信。"沈嫣看著她,"妹妹急什麼?"
這一句極輕,卻足夠讓滿殿人聽見。
沈婉的臉色瞬間失了血。白姨娘伏在地上,急忙道:"二小姐年幼,什麼都不知,大小姐何必逼她!"
"年幼?"沈嫣轉向御座,"陛下,民女還有一物。"
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香囊。那是綠蕪三日前從王嬤嬤房裡換出的。香囊用的是東宮常見的雲紋緞,裡頭藏著半張燒剩的便箋。便箋上只有一句:照舊印樣本行事,婉兒勿驚。
沈嫣將香囊呈上。"此物出自王嬤嬤房中。王嬤嬤是民女身邊老人,前些日子卻頻頻往東宮方向傳話。民女本不敢疑她,直到今日才明白,她傳的不是沈家的信,是旁人要沈家死的信。"
皇帝接過便箋,目光掃到那句「婉兒勿驚」時,臉色徹底沉了。
蕭承澤的笑終於不見了。
他看向沈嫣,眼裡第一次露出毫不遮掩的殺意。沈嫣迎著那目光,心底反而靜了。她知道,蛇已經被引出洞口。沈婉、白姨娘、王嬤嬤,三枚暗樁被同時牽起,而這三枚樁的線頭,終將纏回東宮。
退朝時,皇帝命大理寺暫押郭掌櫃,禁軍即刻查沈府舊印,王嬤嬤與白姨娘不得離府。沈崇暫未下獄,卻也不得出府半步。這不是勝,只是從死局裡撕出一口氣。
沈嫣隨眾人退出太極殿,長長的丹陛在晨光裡冷得刺眼。
蕭承澤從她身側擦過。
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,仍舊溫和,卻每個字都帶著冷宮裡那盞鴆酒的味道。
"沈嫣,你既記得這麼多,該也記得那杯酒入口時,是什麼滋味。"
她腳步一頓,血氣在一瞬間倒灌。
他沒有回頭,只留下那道杏黃背影,慢慢走入朝光裡。
沈嫣站在原地,指尖一點點涼下去。原來他不只是疑她變了。他已經將那個最荒唐、最不可能的答案放到了眼前。
他也許真的看穿了她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