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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謀

第 2 章 春宴第一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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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宴第一步

曲水繞著玉砌的溝渠緩緩流過,一盞盞荷葉小酒杯順水漂下,停在誰的席前,誰便要飲一盞、賦一句。上巳春宴年年如此,沈嫣卻覺得腳下這片熟得不能再熟的地磚,此刻硌得她心口發疼。

她記得這一天。記得清清楚楚。

前世的此刻,她正坐在下首,隔著滿園碧色,一眼望見那個立在御階旁、面如冠玉的少年太子。她記得自己那時心跳如擂鼓,記得自己攥著袖子偷看了他不下十次,記得母親柳氏在旁邊笑著替她理鬢角,說她臉紅得像三月的桃。

她記得那一望,望出了六年的皇后,望出了滿門的抄斬,望出了冷宮那一盞喝下去便再沒醒來的鴆酒。

沈嫣端起面前的茶盞,指尖是穩的。這具十六歲的身子還留著舊時的怯,捧盞時虎口微微一緊,是身體記得的規矩;可她心裡冷得像浸了井水,一數,數的全是退路。

"姐姐今日氣色真好。"

身側有人湊近,聲音軟糯,帶著恰到好處的三分退讓。沈嫣側過臉,對上沈婉那雙水盈盈的眼。庶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,鬢邊一朵絹花顫巍巍的,柔弱得像一折就斷。

沈嫣笑了笑。這一笑,只掛在唇上,沒到眼底。"婉兒也好。"

沈婉的睫毛顫了一下。她大約沒料到往日總與她親熱的長姐,今日應得這樣淡。她攥了攥手裡那方帕子,指節都白了幾分,隨即又低下頭去,聲音更輕:"姐姐待會兒可要與妹妹一同去水榭那頭賞花?聽說今年的並蒂蓮開得早。"

水榭那頭。沈嫣心裡一沉,面上卻半分不露。

她太清楚水榭那頭有什麼了。前世此時,沈婉便是尋了這麼一個由頭,引她一同過去,走到半途忽然"腳下一軟",帕子順著風落進曲水,恰恰漂到下游太子的席前。太子俯身拾帕,一抬眼,便是庶妹梨花帶雨、慌張告罪的模樣。那一拾一望,種下的是沈婉入宮為妃的頭一顆種子。

而她這個嫡姐,前世竟真信了那是"失手",還替妹妹在母親面前遮掩,只當是小女兒家的失儀。

沈嫣垂下眼,撥了撥盞中浮葉。"並蒂蓮我昨兒在府裡已看過了,"她慢聲道,"倒是曲水這頭清靜,我想多坐一會兒。婉兒若想去,只管去,不必等我。"

沈婉的臉色白了白。

她原是要拉著長姐一同過去的,一則做個見證,二則有嫡姐在場,這"失手"才顯得天真無邪、無可指摘。如今沈嫣不動,她若獨自一人往太子席前湊,那點刻意就要露形。沈婉咬了咬下唇,眼圈說紅就紅了,偏又不敢真哭出來,只低低道:"姐姐,是不是惱了妹妹?"

"我惱你做什麼。"沈嫣抬眼看她,眼神清清淡淡,像春日照在冰面上的光,暖是暖的,底下卻是硬的,"你我姐妹,何來惱字。你去吧,別叫姨娘等急了。"

一句"別叫姨娘等急了",四兩撥千斤。白姨娘就在斜對面席上坐著,方才那道目光沈嫣早接住了。她把姨娘搬出來,等於當著眾人的面,把沈婉這趟"賞花"釘死在"是姨娘的意思"上。這一局她點破了一半,卻不去撕那另一半,她不急。今日只需立住一件事:沈家的嫡長女,賢淑,不爭,連庶妹要去太子跟前露臉,她都大大方方地讓。

讓得越乾淨,日後她說"我從沒想過那個位子",才有人信。

沈婉到底沒能拉走她。那方帕子攥在庶妹手心裡,終究是沒尋到落水的時機,只得訕訕退開,往白姨娘那頭去了。沈嫣端起茶,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。溫的。她記得前世這口茶她是嚐不出味的,滿心滿眼都在那御階旁的人身上。

這一世,茶是苦的,回甘也是苦的,可她嚐得出來了。

就在她放下茶盞的當口,園中忽起一陣極輕的騷動。不是喧嘩,是那種上位者到場時,滿場人不約而同噤了聲、又慌忙起身的動靜。沈嫣隨眾起身,順著眾人的目光望過去。

御階側的月洞門下,走進來一個玄衣的人。

滿園的春色是碧的、粉的、鵝黃的,他一身墨玄,像一塊生鐵闖進了繡屏,格外扎眼。那人身形高瘦,肩背繃得筆直,腰間佩著一柄長刀,春宴帶刀,滿朝也只他一個敢,也只他一個,無人敢攔。他行過之處,笑語聲一路矮下去,連曲水裡漂著的酒杯都彷彿漂得慢了。

沈嫣的血,一瞬間涼透了。

她認得那道自左眉斜入鬢角的舊疤,認得那雙眼尾利得像刀鋒的眼睛。裴玦。靖王裴玦。北境那尊活閻羅,今日果真回京了,果真在座。

她的手指在袖中蜷起,指甲掐進掌心。恨意來得又快又急,像有人往她心口潑了一勺滾油,就是這個人。前世朝堂之上,主審沈家通敵案的,指著她父親罵"通敵謀反、罪該萬死"的,就是這個人。她是帶著對他刻骨的恨闔的眼。她死之前最後恨的一張臉,不是遞鴆酒的王嬤嬤,不是簾外冷笑的沈婉,是他。

她垂首,學著旁人的樣子行禮,把那點翻江倒海的恨死死壓進眼底。她告訴自己,今日不宜。今日她要做的是賢淑不爭的嫡長女,不是與靖王結怨的沈大小姐。忍。

裴玦本是要往御階去的。他的目光原也只是隨意掃過這一片女眷的席位,像掃過一排無關緊要的擺設。

可那目光掃到她身上時,停住了。

沈嫣是在起身還禮的一瞬察覺的。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臉上,重得像實質,壓得她鬢邊的碎髮都彷彿一沉。她本能地抬眼,這一抬,正撞進那雙利眼裡。

那眼神不對。

一個初次照面的權臣看一個閨閣女子,該是漠然的、掠過的、轉瞬即忘的。可裴玦看她的眼神不是那樣。他的瞳孔驟然一縮,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記;那向來冷硬如鐵的臉上,有什麼東西極快地裂了一道縫,是震,是不信,是見了鬼一般的怔忡。他看她,不像在看一個活人,倒像在確認一具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屍首。

滿園的人都在看御階,沒人留意這一角。只有沈嫣,被他這一眼釘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她從沒被人這樣看過。前世的裴玦在朝堂上連正眼都不曾給她一個,今日卻隔著半園春色,把目光牢牢焊在她臉上,焊得那樣久,久得失了禮數,久得旁邊的沈婉都察覺了不對,悄悄抬眼在她二人之間睃巡。

沈嫣的心跳擂得發疼。她想避開,那目光卻像一張網,罩得她喘不上氣。

裴玦沒有往御階去了。他偏了偏腳步,竟朝她這一片席位走來。

沈嫣的指尖冰涼。她飛快地在心裡盤算,他認出了什麼?他不可能認得她。前世他二人真正照面,是三年後她做了太子妃、他班師回朝的宮宴上;此刻的她,對他而言該是個素不相識、連名字都未必知曉的沈家女兒。可他眼底那點翻騰的東西,分明像是認得。

他在她席前三步遠站定。近了,那道舊疤看得更清,眉骨深,眼窩裡沉著北境的風霜。他比記憶裡年輕些,那是還沒被朝堂磋磨透的二十四歲。他垂眼看她,喉結動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麼話嚥回去,終究沒嚥住。

"抬起頭來。"他說。聲音很低,壓著,只夠她一人聽見。

沈嫣不知哪裡來的膽,竟真抬了頭。她要看清這個人,看清這個她恨了整整一世的人,今日究竟要做什麼。

四目相對的剎那,裴玦的呼吸滯了一瞬。他盯著她的眉眼,一寸一寸地看,看她的眼尾,看她眉心,看她抿得極緊的唇,那神情不像審視一個陌生人,倒像在一張早已看過千百遍的舊畫上,逐筆逐筆地對。他的指節在身側收緊,腰間長刀的刀穗微微一晃。

"你的眼睛,"他忽然開口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真切,"和我認得的一個人,一模一樣。"

沈嫣的心猛地一墜。

他認得的人?她在腦中飛速地翻,翻遍前世今生所有與裴玦有過的交集,一片空白。她與他,前世不過是主審與罪眷的死仇,他若"認得"誰的眼睛,絕不該是她。可他看她的樣子,分明是把她這雙眼,認成了某個他熟稔到刻進骨血裡的人。

她強自定住,福了一福,聲音壓得平穩:"王爺說笑了。臣女與王爺,今日還是頭一回見。"

"頭一回。"裴玦低低重複了一句,唇角極輕地牽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一種近乎痛楚的東西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瞬,那一瞬裡有太多沈嫣讀不懂的東西,像悔,像恨,又像是隔著一層什麼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、活生生地站在這裡。

御階那頭,已有內侍在張望,顯是聖上要問靖王何以遲遲不至。裴玦卻恍若未聞。他俯身,離得更近了些,近得沈嫣能聞到他衣上淡淡的鐵鏽與風雪氣。他的聲音低到只在她二人之間游走,一字一字,像敲在她心上:

"你這雙眼睛,前世,是閉著的。"

沈嫣如遭雷擊。

滿園的春光在她眼前晃了一晃。前世。他說前世。他一個此刻該與她素不相識的人,怎會說出"前世"二字?他怎會知道她的眼睛"閉著"?她冷宮裡飲下鴆酒、闔眼而死的模樣,除了簾外冷笑的沈婉、端酒的王嬤嬤,再無第三人得見。可裴玦此刻站在三年前的春宴上,分明看著她的眼睛,說它前世是閉著的。

她要問。她張了張口,喉間卻像被那勺滾油燙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是問"你什麼意思",還是問"你知道些什麼",還是喝斥他一句"血口噴人"?哪一句她都問不出。因為問任何一句,都等於承認她聽懂了他在說什麼,都等於承認,她也是從那一場死裡,睜著眼回來的。

裴玦沒有走。他就站在她席前,等著。那雙利眼定定看她,看她臉上血色一分分褪盡,看她攥著帕子的手抖了一下,看她張了口卻答不上來。他不催,也不再說第二句,只把那一句話懸在她二人之間的春風裡,像一柄出鞘的刀,橫在她咽喉上,等她自己去撞。

不遠處,沈婉遠遠望著這邊,眼裡的委屈早換成了狐疑;御階旁,那位面如冠玉的太子蕭承澤,也不知何時停了與人的談笑,一雙溫潤的眼,正落在沈嫣蒼白的臉上,眼底那點溫和,結了一層極薄的冰。

而沈嫣立在原地,滿園是三月的暖,她卻覺得自己被那一句話釘在了冷宮那個下毒的夜裡,動彈不得,一個字,也答不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