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 1 章
那一盞安神湯
鴆酒滑下喉嚨的那一刻,沈嫣才知道,原來毒是甜的。
她本以為會苦。她這一生嚥下的東西沒有一樣是甜的,末了這一口,偏偏甜得發膩,像摻了蜜的杏仁漿。喉間先是一暖,繼而收緊,像有人自內裡攥住了她的心。冷宮的燭火只剩一截,簾外有人影,是沈婉。那道人影沒有動,也沒有走,只在她眼前一寸寸模糊時,勾了勾唇。
沈嫣想罵,罵不出。她只來得及在心裡把那個名字咬碎——裴玦。是他當年在朝堂上主審,是他一字一句把「通敵」二字釘在她父親身上,是他害得沈家滿門三十七口血濺法場。她恨他恨到骨頭裡,恨到閉眼的最後一息,都想著若有來生,定要親手挖出他的心。
然後她閉了眼。
再睜開時,甜味還黏在舌根,喉間那口氣卻順了。
有光。不是冷宮那截將滅的殘燭,是天光。乾乾淨淨的天光,從支起的窗欞漏進來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的手背細白,指甲修得圓潤,沒有冷宮裡那層洗不掉的黢黑。
沈嫣猛地坐起,帳鉤上垂下的是海棠紅的軟綢,繡著並蒂的纏枝蓮。這帳子她認得。這是她十六歲時的閨帳,出嫁那年拆了改的嫁妝,早該不在人世了。
她赤足踩下床,踏上腳踏,又踩到冰涼的地磚,一路撞到妝奩前。銅鏡裡有一張臉。
那張臉很年輕。眉眼是清的,膚色是白裡透粉的白,眼尾還帶著少女未褪的圓潤,不是她記憶裡那雙熬乾了淚、只剩死灰的眼。鬢邊一縷碎髮垂著,她伸手去碰,鏡裡那人也伸手,指尖抵著指尖,隔一層冰涼的銅。
十六歲。
這是她十六歲的臉。
"姑娘怎麼起了?地上涼,仔細腳。"
門簾一動,綠蕪端著銅盆進來,見她赤足立在鏡前,唬了一跳,忙擱下盆去取繡鞋。這丫頭比記憶裡嫩,臉圓圓的,眉眼還沒長開,卻已是那副直腸子的模樣,一面替她套鞋一面念:"今兒是上巳,宴上人多眼雜,夫人一早就催了三回,說姑娘的妝要仔細些。二小姐那邊天不亮就起了……"
上巳。
沈嫣的指節在妝奩邊緣掐白。
她記得這一日。她怎麼會不記得這一日。上巳春宴,曲水流觴,京中貴女盡出。就是在這一日的宴上,太子蕭承澤「初見」了沈家的兩位小姐;就是在這一日,庶妹沈婉會在假山旁「失手」落了一方帕子,恰恰落在太子腳邊;也是在這一日,她這個定國公府的嫡長女,會癡癡望著那位溫潤如玉的儲君,把往後六年的性命與滿門的血,一併押了進去。
前世的一切,都是從這一日開始的。
原來她沒有死。原來那盞甜膩的鴆酒,把她送回了這裡——送回了那條死路還沒鋪開的清晨。
"姑娘?"綠蕪抬頭,見她臉色白得嚇人,"可是哪裡不舒坦?奴婢這就去回了夫人,今兒不去了……"
"不必。"
沈嫣聽見自己的聲音。這聲音也是年輕的,清而軟,還沒被冷宮的寒氣磨啞。她扶著妝奩坐下,指尖仍在抖,面上卻已一分一分地平了下去。她對著銅鏡,看那張十六歲的臉,一寸一寸地把心跳按回原處。
慌沒有用。哭也沒有用。她哭過的,前世哭了六年,哭到父兄伏法那日,眼淚都是乾的。
她死過一回。她知道每一步棋往下會怎麼走,知道誰笑裡藏刀,知道哪一杯酒是催命的。這是天底下最狠的一副牌——她握著結局,回到了開局。
鏡中人的眼神變了。方才還是死而復生的驚惶,此刻沉下去,沉成一口深井。綠蕪替她挽髮,忽覺姑娘今日安靜得反常,平日這時候該催她手腳快些,今兒卻一動不動,任由木梳一下一下地過。
"綠蕪。"沈嫣忽然開口,"今日這宴,我不去了。"
綠蕪的手停在半空:"這……夫人那邊……"
"我身子不適。"她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聲音裡添了三分懨懨的怯,"你去回母親,就說我昨夜受了涼,頭暈得厲害,怕在宴上失儀,衝撞了貴人。讓母親帶著婉妹妹去便是。"
這話一半是真。她的手確實還在抖。可另一半——她再清楚不過。前世她若不去這一場宴,便見不著蕭承澤,便不會癡心錯付,便不會有太子妃,不會有皇后,不會有冷宮那盞甜得發膩的酒。
不入宮。這一世,她絕不再入宮為妃。
這是她重活一回,落下的第一子。避開這一場宴,便是避開那條把沈家拖進火裡的路。至於沈婉想要那個位子——前世她們姐妹爭得你死我活,爭到最後,沈婉爬上貴妃的高位,卻也不過是簾外那一聲冷笑。那個位子是餵毒的餌,誰咬誰死。這一世,她把餌讓給沈婉,自己站到局外去看。
綠蕪還想勸,望著姑娘那副病懨懨的神氣,話到嘴邊又嚥了,只得應下,替她掖好被角,轉身要去回話。
"等等。"沈嫣叫住她,狀似隨口,"府裡近來,可有西境送來的節禮?"
綠蕪一愣,不知姑娘怎麼問起這個:"有的,前兒剛到,老爺親自點的,說是西境將士湊的一點土物,還有幾車糧冊要對……姑娘問這個做什麼?"
糧冊。
沈嫣的指尖在被面上輕輕一收。
前世構陷父親的罪名,是「私通北狄」。而那封要了沈家滿門性命的偽造密信,正是藉著西境送京的糧道往來、一筆一筆對不上的帳目,栽出來的破綻。她那時什麼都不懂,只當是父親治軍不嚴。直到滿門抄斬,她跪在法場外,才聽人說,罪證是從糧道帳冊裡「查」出來的。
那時她信了。那時她信是裴玦查的。
如今再想這四個字——西境糧道——她後背竟沁出一層薄汗。這一世,禍根還沒生出來,那些對不上的帳,那些遞出去的消息,那個埋在沈家、日後親手把甜酒端到她唇邊的人,此刻都還好端端地藏在這座府裡,笑臉相迎,喚她一聲「姑娘」。
她要在他們動手之前,一個一個,把他們挖出來。
"沒什麼。"沈嫣笑了笑,那笑意停在唇角,沒到眼底,"我閒著,想幫父親分些心。你先去回母親。"
綠蕪應了,掀簾出去。
屋裡靜下來。沈嫣獨自對著銅鏡坐了半晌,把往後那條路在心裡一寸一寸鋪開:春宴她不去了,太子妃她不當了,父兄她要護住,那些對不上的糧冊她要親手去對,那盞甜膩的酒,她要原封不動地,還回去。
她正想著,簾子又被掀開,綠蕪去而復返,臉上帶著方才沒有的一點慌張,腳步比出去時急。
"姑娘,姑娘,外頭都在傳呢。"綠蕪湊到床邊,壓低了聲,眼睛卻亮著,"靖王回京了!就昨兒夜裡進的城。說是北境戰事暫歇,聖上召他回來述職。今兒這春宴……宴上也有他的席位呢。滿京城的小姐都盼著見一見那位『活閻羅』生得什麼模樣,偏姑娘要告病……"
綠蕪還在絮絮地說,說靖王如何冷面,如何一道疤,如何殺人不眨眼,那些話沈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
靖王。
裴玦。
那個名字像一枚淬了冰的針,自耳孔直直扎進她心口最深的地方。她恨了整整一世的人,她閉眼前最後咬碎的那個名字,她做夢都想親手挖心的那個人——回京了。今日就在宴上,就隔著一道曲水,坐在她本該去的那個席位對面。
沈嫣的手,不知何時已經攥住了妝奩上那面銅鏡。
鏡面冰涼,硌著她的掌心。鏡中那張十六歲的臉,眉眼還是清的,可那雙眼睛裡翻上來的東西,綠蕪若是看見了,定要嚇得說不出話。
告病,便見不著他。
可她攥著那面鏡子,竟沒有半分慶幸。她死死盯著鏡裡自己的眼睛,一個念頭自那口深井底下浮上來,涼得她指尖發麻——
她躲得過這一場宴,躲得過那個位子,躲得過往後六年的錯付。
可那個她恨了一生、以為害盡她全家的男人,今日就在城裡,今日就要當面再見。
她的手,一點一點,把那面鏡子攥得更緊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