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
病房交易
「把鑰匙交出來,不然你爸下週的標靶藥,我一毛都不付。」
江美蘭把保溫瓶擱在病房矮櫃上,聲音壓得像怕吵到病人,字裡卻一點都不藏。沈靜禾站在病床尾端,手機已經滑進包裡錄音模式,紅點被拉鍊遮住。窗簾半掩,養父沈國樑閉著眼,鼻管穩穩貼在臉側,像什麼都沒聽見。
「醫療費不是你一個人出的。」沈靜禾看著她,沒有先辯,先拖時間,「保險理賠、住院補助、還有我這幾年的薪轉——」
「妳那點夜班薪水夠幾支藥?」江美蘭打斷她,從包裡抽出一疊單據,故意拍在床邊桌上,「這是欠款通知,這是醫院催繳,這是下次療程預約。妳若還當自己姓沈,就別讓妳爸斷藥。把陳秀姨給妳的鑰匙交出來,我馬上結清。」
羞辱來得熟門熟路,像她永遠只能在『孝順』和『服從』之間二選一。沈靜禾沒有去看單據,先把包帶往肩上提緊,讓手機麥克風朝外。她甚至往前一步,把自己擋在病床和江美蘭之間:「你想要的不是藥,是寄物櫃後面的東西。妳知道附頁不見了,也知道帳冊還有下一層。否則妳不會親自來病房談價。」
江美蘭的表情沉了沉,卻很快恢復那種近乎慈愛的耐心:「我是在救這個家。妳媽死了之後,留下的是爛攤子,不是寶藏。妳一個女孩子,拿那些燒焦的紙能做什麼?真去告?告沈家、告顧家,最後先被拖垮的是妳爸。」她彎下身,替沈國樑拉了拉被角,像一位盡責妻子,「他這些年護著妳,護到什麼都沒了。妳忍心讓他因為妳的固執死在病床上?」
「把話再說一次。」沈靜禾的聲音平得出奇。
江美蘭抬眼看她,誤以為她終於鬆動,於是每個字都說得更清楚:「我說,把鑰匙交給我,我付醫藥費;妳若不交,後面的療程就停。反正醫生也說了,拖幾天看不出來。妳爸是活是死,現在在妳手上。」
那句話落地的一瞬,沈靜禾按下包內備份錄音,同時伸手把桌上單據一張張翻開。她不是要看金額,她要看抬頭、日期、付款碼。兩張是真的住院帳單,一張卻是影印件,催繳欄位沒有醫院章;預約單上的醫師代碼和病房門口名牌不一致。她直接拿手機拍下,抬頭就問:「這張催繳單沒有醫院章。這張預約單是腫瘤外科,可我爸今天住的是胸腔內科。江美蘭,妳拿假單據來勒索,還要我當場交出保管物?」
江美蘭神色一變,伸手就想搶,沈靜禾比她更快,把單據往後一收,退到床尾呼叫鈴旁邊。「再往前一步,我叫護理站來見證妳剛剛說的每一句。」她盯著江美蘭,終於把那層多年養成的『晚輩分寸』全數剝掉,「妳不是在談家事,妳是在威脅病人與家屬。錄音、單據、病房監視器時間,我都會保全。」
病房裡靜了一瞬,只有心電監測的規律聲響。江美蘭的臉色難看得像被人當場扯掉遮羞布,卻仍不肯空手而回:「妳以為抓到我一句話就能翻案?羅律師那種老古板護得了妳多久?顧家現在自身難保,顧廷深能陪妳查幾天?」她壓低聲音,眼底終於露出真正的狠,「靜禾,妳最好想清楚,妳手上那把鑰匙如果打開的是火災清單,第一個受不了的人,不會是我。」
沈靜禾心頭一震,這是她第一次從江美蘭嘴裡聽見『火災清單』四個字。她沒有追問,只把這句話牢牢收進錄音裡。她正要開門叫人,病床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、卻不是機器發出的喘息。
沈國樑睜開了眼。
他的眼白有些紅,嘴唇乾裂,卻不是剛醒那種茫然。他先看向江美蘭,再看向沈靜禾,像是把她們方才每一句都慢慢咽進去,終於咽不下了。枯瘦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碰了碰床邊護欄,發出一聲清脆金屬響:「不是……寄物櫃。」
江美蘭整個人僵住。沈靜禾已經一步跨到病床邊,按下呼叫鈴,另一手同時把錄音存檔並上傳雲端。沈國樑的喉結艱難滾動,像每說一個字都在跟誰搶時間:「妳媽……留的……不是車站……是『康鈞』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