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
顧家的死者
「妳先別去找陳秀姨。」
電梯門一開,顧廷深就按住了她要往外走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卻第一次帶了明顯的阻止。沈靜禾立刻抽回手,眼神冷下來:「你在羅律師那裡什麼都沒說,現在才攔我?」1708樓層走廊安靜得過分,像每一道門都在聽。
顧廷深沒有繞路:「因為我剛查到,十二年前那場火災的死者名單裡,有我哥哥。」
那句話像一把遲了十二年的刀,終於從鞘裡抽出來。沈靜禾怔了一秒,隨即更警覺——不是因為他悲傷,而是因為線索突然繞回顧家本身。她盯著他:「所以你一開始接近我,不只是債權,不只是供應帳。你也在查你家自己壓下去的東西。」
顧廷深承認得很快,沒有替自己找體面:「對。我哥顧廷峻當年在飯店做工程稽核,火災那晚他不該在現場,卻留下來核對消防改裝的最後一版清單。官方報告說他死於意外滯留,但我三年前接手風控後,發現集團內部有一筆針對那場事故的『特別和解支出』,對象不是家屬,是承包商。」
沈靜禾心口發緊。她母親留下的供應帳、被抽走的股權、被改過的門禁、假的遺囑附頁,現在又多了一具顧家的死者。她該高興證據鏈更完整,還是該立刻後退?她開口時,比憤怒更先冒出來的是失望:「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?代表你不是單純的協力人。你是利害關係人,而且你的父親顧正川,可能就是壓下火災責任的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顧廷深看著她,沒有避開那個名字,「我也知道這讓妳沒理由再信我。」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透明資料夾,裡面是火災當年的死者清冊影本、內部請款單,還有一張泛黃的合照。照片裡兩個年輕男人站在尚未開幕的飯店大廳,一個是更青澀的顧廷深,另一個眉眼與他相似,胸前掛著工程識別證。背面寫著日期與名字:顧廷峻。
她接過資料夾,先拍照,再把檔案夾邊角和浮水印一一錄進手機。羞辱感在這一刻變成另一種東西——原來她這幾夜不是只跟沈家對峙,也被顧家的沉默包圍。可她更清楚,若現在被情緒帶走,最先毀掉的是證據的乾淨。她把照片放回去,問得近乎冷酷:「這些你從哪裡拿的?」
「我哥哥的遺物箱,和集團封存伺服器的舊帳。」顧廷深停了一下,「伺服器權限是我用自己的管理權限調出來的,紀錄可追。妳如果要提交,必須把我也列進取得人。」
關係的壓力就在這裡。他肯把自己放上證據鏈,等於承認顧家利益如何沾手;可也正因如此,只要往後一步出錯,沈家就能把整起案子說成顧家內鬥、她被利用。沈靜禾把資料夾闔上,聲音很輕,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斷得更乾淨:「顧廷深,你退出調查。」
他眸色一沉,卻沒有立刻反駁。她繼續說:「從現在起,你不再碰原件、不再接觸陳秀姨、不再替我約任何人。你手上的舊帳、死者清冊、和解支出,今晚之前做成雜湊封存,送羅律師見證。你可以保全、可以交出自己權限紀錄,但不能再跟我一起往前查。」
「妳一個人會更危險。」
「我跟你一起,案子會更髒。」她終於直視他,那句話像在切案子,也像在切掉這幾夜裡不該長得太快的依賴,「你若真的要還,不是站在我旁邊替我查,是把你家壓過的那一層親手掀開。」
走廊盡頭傳來清潔車的輪聲,像有人正推著時間逼近。顧廷深沉默很久,才把自己的門卡放到她掌心:「1708的副卡,妳要的話留下。今晚八點前,我會把資料送羅律師,並附上我的取得說明與簽名。」
沈靜禾握住門卡,卻沒有收回那點發顫。她以為這一夜會以拒絕結束,沒想到顧廷深又拿出一張小小的紙條,放在資料夾上方:「還有一個名字。我哥當年最後通聯的對象,不是承包商,也不是我父親。」
紙條上只有三個字:周柏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