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
母親的寄物櫃
「妳一個人來。」
陳秀姨坐在台北車站東三門旁的長椅上,聲音壓得極低,手裡那只舊布包卻捏得很緊。她比沈靜禾記憶裡老了很多,眼尾細紋像被時間反覆折過,見顧廷深跟在後頭時,第一反應不是打招呼,而是起身後退半步:「我說一個人。」
「他不靠近。」沈靜禾停在安全距離,沒有逼她,「妳先說,這把鑰匙是什麼。」
陳秀姨左右看了看,確認沒人刻意盯梢,才把布包打開。裡頭是一把老式車站寄物櫃鑰匙,銅片邊角磨得發亮,還綁著一截褪色的紅線。「妳媽臨走前交給我的。她說,如果沈家開始翻她以前的帳,或有人拿妳的婚事做交換,就把這個交給妳。」
沈靜禾心口一沉。婚事做交換——這句話像從多年以前穿過來,精準得令人發冷。她沒有立刻伸手,只問:「妳為什麼現在才出現?」
「因為我也怕。」陳秀姨苦笑,眼裡帶著愧疚,「這些年江美蘭一直找我,先問妳媽留下什麼,再問遺囑,再問股份。我以為不開口就能保住妳,沒想到她們直接把妳送進1708。今天照片鬧成那樣,我知道再拖下去,東西一定先被她們拿走。」
顧廷深果然沒有靠近,只站在不遠處替他們擋著人流。沈靜禾看見他偶爾望向四周,像在替一場無聲交接做風險評估。她收回視線,終於接過那把鑰匙。金屬是冷的,紅線卻像還留著某種陳年的體溫。
寄物櫃在地下連通道盡頭,機台老舊,仍保留少量可用鑰匙櫃。陳秀姨報出號碼時,聲音明顯抖了一下:「B-317。我沒開過,真的一次都沒有。」沈靜禾按下編號,插入鑰匙,鎖芯先是卡住,轉了第二次才發出沉悶一響。櫃門彈開的那瞬間,三個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裡面沒有帳冊,沒有遺囑,也沒有任何看起來足以翻盤的文件。只有一個透明防火袋,袋口封條早已脆裂,裡頭安安靜靜躺著一片燒焦的硬紙封皮。沈靜禾戴上一次性手套把它取出來,黑色焦痕從邊角一路啃進中間,仍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——股東名冊。右下角還殘留半枚圓章,印色被火燻得發褐,隱約是她母親公司慣用的章式。
「怎麼會只剩這個?」陳秀姨一下白了臉,「當年妳媽明明說,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先放起來……」
「有人先動過。」沈靜禾沒有慌,反而蹲下來檢查櫃內細節。櫃底有極細的灰屑,並不均勻;右後角還黏著一小片透明膠膜,像是封袋曾被重新貼合。她拿出手機逐一拍攝櫃號、鎖孔磨損、封袋裂痕與灰屑分布,再把燒焦封皮平放在乾淨的文件夾上,錄下正反面影像。她甚至連寄物櫃旁的機台編號、監視器位置一併記下。
顧廷深這時才走近一步,看了一眼封皮邊緣。「不是一般紙張受潮後焦黑,像高溫近距離燒過。」
沈靜禾抬頭看他:「你想到火災了?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,眼底閃過一瞬極深的陰影,隨即克制住,只說:「先不要下結論。但這種焦痕,不像自然老化。」
陳秀姨聽見「火災」兩字,手一抖,幾乎站不穩。「十二年前那場火……妳媽後來一直說有些名單不能放在家裡。我以為她只是怕江美蘭偷看。」她頓了頓,像忽然想起什麼,急忙翻自己的布包,找出一張折了很多次的小紙條,「對了,這是她當年塞給我的,我一直看不懂,只當成櫃號備忘。」
紙條上不是櫃號,而是一串手寫名字的縮寫與數字:顧、沈、周/12F/清冊差一頁。最後一筆力道特別重,墨跡幾乎劃破紙面。
沈靜禾接過紙條,第一個看見的是「周」。她手指微微收緊。周柏勳不該出現在十二年前的清冊裡,但周這個姓,未必只有他。若那不是人名,而是銀行端的代稱,事情就比她以為的更深。她把紙條連同封皮一起裝入證物袋,封口,簽上日期與時間。
下一秒,她的手機響了。來電顯示不是陌生號碼,而是江美蘭。沈靜禾看著螢幕亮了又震,沒有立刻接。陳秀姨臉色發白,小聲道:「她知道我來找妳了?」
沈靜禾按下錄音,再接起電話,沒有先開口。
那頭傳來江美蘭壓得極柔的聲音:「靜禾,妳在哪裡?有些妳媽媽留下的東西,妳拿了也看不懂。不如我們今晚見面,好好談談那把鑰匙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