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 章
不再姓債
「麻煩開門,地檢署執行搜索。」清晨不到九點,沈家大門外的門鈴幾乎和敲門聲重疊。江美蘭昨夜從宴會廳離開時還想聯絡人收線刪檔,沒想到法務封存比她快,搜索票比她的人更快。門一打開,檢察官、調查官、兩名資訊人員與見證里長魚貫而入,直奔書房與保險櫃。
沈若晴站在樓梯口,妝都還沒卸乾淨,聲音尖得發顫:「你們憑什麼搜我家?昨天那只是家庭糾紛!」帶隊的檢察官沒理她,只將票面唸清楚:侵占股份、偽造文書、恐嚇取財、湮滅證據,另就十二年前火災相關資料一併保全。她喊得再大聲,也壓不過白紙黑字。
沈靜禾沒有站進門內。她在玄關外側與羅律師核對證物交接,將昨晚宴會廳播放用的固態硬碟、病房原始錄音備份、1708 監視器調檔申請副本依序列入清單。她知道這一刻最容易出錯:東西交得太多會亂,交得太晚會被說私藏。她逐項口述來源與保全方式,讓調查官當場錄音。這不是她第一次在羞辱後收拾現場,但這次她不是被收拾的人。
顧廷深從另一輛車上下來時,手上只有一個牛皮紙袋。顧正川的律師團本來要求他不得單獨接觸檢調,也不得以顧家員工身分對外發言;他乾脆先遞出辭呈,再帶著自己能交的東西來。沈靜禾看見他,眉心動了一下,沒有迎上去,只先問:「你今天帶來的是哪一份?」
「董事會會議紀錄摘本、消防缺失內部通報、以及我簽名的陳述書。」顧廷深把紙袋交給檢察官,聲音不高,「另外,我正式辭去顧氏旅宿集團風控職務,即日起不再代表顧家。」這句話像一把刀切開他身上最後一層保護。顧正川不可能放過他,媒體也不會。可他沒有回頭。對沈靜禾來說,這不是浪漫,是最低限度的代價——而他終於付了。
搜索進行到中段,資訊人員從江美蘭書房的夾層硬碟裡拉出一個加密資料夾,名稱平平無奇,裡面卻是亡母公司歷年股東名冊掃描、被抽掉的遺囑附頁比對稿,以及一份股份移轉草約。羅律師看完,直接指出簽名頁有套印痕跡。江美蘭還想說那是靜禾母親生前授意,卻被調查官當場要求說明來源。她第一次答不上來,整張臉像是被昨晚那段錄音又打了一次。
中午前,另一組人從銀行帶回補扣資料。周柏勳沒有再拖。昨夜影片播完後,他就明白自己若繼續站在沈若晴旁邊,只會被當成共犯一起沉下去。現在他坐在地檢署訊問室裡,把銀行內部的異常帳戶比對底稿、人工覆核跳過紀錄,以及上級授意「視為家族往來」的郵件列印本一張張交出來,換取轉任污點證人的機會。
下午,沈靜禾在律師會議室見到他。兩人隔著桌子,像隔著那場被他親手退掉的婚約。周柏勳眼底佈滿血絲,卻還是先說了工作語言:「這些底稿能證明供應款不是正常回款,是層層轉匯再回流。若沒有銀行配合,沈家做不到那麼乾淨。」他把資料往前推了一點,手指停在某個代碼旁,「這一筆對應的是你母親出事前三天。」
沈靜禾沒有接他的悔意,只接資料。「你交出來,是為了減刑,不是為了我。」她把頁面翻到最後,確認每張都蓋了調取章與保全編號,才收入資料夾。「你當初怕醜聞,現在怕坐牢,邏輯很一致。」這句話平靜得沒有嘲諷,反而更叫周柏勳抬不起頭。沈若晴在走廊外哭鬧著要見他,他卻連回頭都沒有。
傍晚,法院先行裁定假處分,凍結沈家相關爭議股份並指定保全管理。幾日後的民事程序尚未走完,但方向已清楚:亡母持有的那部分,將回到沈靜禾名下。羅律師把裁定影本放到她面前時,她沒有立刻去摸那個名字,只先確認頁角的案號與騎縫章。顧廷深站在會議室窗邊,看著她一頁頁檢視,像看一個人終於把自己的姓,從債裡面拆出來。
「接下來顧正川會反擊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沈靜禾把裁定收入透明文件夾,動作俐落,「所以我要先去見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羅律師問。
她抬眼,報出那個直到現在都沒正式站到檯面上的名字:「十二年前火災夜班的消防檢修外包主管,林國標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