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章
第一夜之外
「沈小姐,這家民宿說自己是家族經營,不用做那麼細的夜間稽核。」會議桌對面的年輕業者語氣帶刺,卻又忍不住朝玻璃隔間外那面牆看去。牆上掛著的不是裝飾,而是一整排案件流程圖、門禁記錄範本、供應帳比對模型,最顯眼的位置釘著一塊小小金屬牌:靜禾獨立旅宿稽核室。
沈靜禾把報價單往回收了一寸,沒有因為對方的質疑多做解釋。「不做也可以。」她合上筆電,語氣乾淨俐落,「但若你們只想要一份看起來漂亮、出了事卻找不到責任點的報告,我這裡不接。」她成立工作室半年,接的案子不算多,卻夠準。她專查夜班漏洞、供應異常、消防紀錄與系統權限,每一份報告都會留下可供司法採用的證據路徑。這讓她少了很多客戶,也留下真正需要她的人。
業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後還是把合約拿了回去,說要再考慮。助理送客出去後,低聲問:「姐,要不要稍微柔軟一點?最近市場都說你太硬。」沈靜禾正把剛才會議錄音匯入案號資料夾,聞言只笑了笑。「太硬才活得到現在。」她點開備份程式,看見雲端與離線都顯示同步完成,才把錄音裝置放回抽屜。
門鈴在這時響起。來的人沒預約,卻沒有讓她意外。顧廷深站在門外,手上拿的不是花,也不是歉意,而是一個薄薄的灰色文件夾和一盒還溫的便當。助理識相地抱著資料退去隔壁,玻璃門一關,辦公室便只剩兩人與牆上那些不會說話的證據。
「你現在都用食物開場?」沈靜禾接過便當,先看標籤,還是她忙到沒時間吃時最常訂的那家。
「上次帶文件,你先問證據來源;帶吃的,至少你會先坐下。」顧廷深把文件夾放到桌上,沒有立刻推近。他辭去顧家職位後,確實從顧氏切得乾淨,這半年都在協助檢調與整理火災受害者求償資料,偶爾也替幾家中小旅宿做風控顧問,但從不以「幫忙」為名插手她的工作。兩人見面不算少,卻每次都保留邊界,像在重新學習,第一夜之外該怎麼相處。
「先說清楚,」沈靜禾打開便當,筷子還沒動,目光已先落到那個文件夾上,「如果是合作案,我要看退出條款;如果是顧家的延伸案,我不接。」這不是試探,是規則。她不再進任何一間 1708 式的房間,不管門外站的是誰。
顧廷深點頭,親手把文件夾轉向她。「不是顧家。是一份提案,也是一份契約草案。」他停了一瞬,像把某種急切壓回去,才繼續說:「我想成立一個專做旅宿內控與災後責任修復的非家族團隊。你主導稽核標準,我負責風險流程與外部整合。沒有期限,沒有債務,也沒有任何排他。你隨時可以拒絕,隨時可以退出,已完成案件依件結算,資料保全權各自獨立。」
沈靜禾抽出第一頁,先看封面,再翻到她最在意的後段。退出權、利益迴避、證據所有權、保密例外、吹哨保護,全都寫得比一般合作契約還細。甚至有一條特別註明:雙方任何私人關係變動,不影響已存證之工作成果與退出效力。她看到那裡,指尖停了一下,才抬眼看他。「這條是你加的?」
「是。」顧廷深沒有閃躲,「我知道你不會再把工作跟人綁在一起,也不該。」
她沉默片刻,將契約翻到最後一頁。簽名欄旁邊還夾著另一份名單,是他這半年整理出的火災受害者家屬需求、老舊旅宿常見漏洞與可公開教育訓練課程規劃。不是空話,是已經做過功課的行動。這讓那份提案不再像一個靠近她的理由,而像一個足夠站得住的共同方向。
「你可以直接寄 email,沒必要自己送來。」她把文件放平,口氣仍淡,卻沒有把它推回去。
顧廷深看著她,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「有些文件,親手交比較像承認責任。」他停了停,又補上更重要的一句,「還有,我想當面聽你拒絕,或當面聽你改條款。」
辦公室外,助理正和快遞員核對包裹;玻璃門上映出牆上那些案件編號,沒有一件是從浪漫開始。沈靜禾把便當盒蓋好,拿起筆,在契約第三頁空白處劃下一道直線。「我不先答應。」她在條款旁邊寫上增訂文字,字跡一筆一劃都很穩,「加一條:任何案件若涉及你顧家既往利益,你必須主動迴避,不得以任何關係施壓我的結論。」
她把筆放下,將文件夾推回到兩人中間,像把選擇放回桌面中央。
「顧廷深,這是我的版本。你要不要簽?」
你已讀完《夜夜抵債》。




